合同签得异常顺利。

次日上午九点，叶绾绾准时出现在顾氏大厦法务部。

厚重的合同文本摊在黑色大理石桌面上，律师逐条解释，她在指定的位置落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像某种切割的仪式。

最后一页签完，法务总监站起身，公式化地伸出手：“叶小姐，合作愉快。”

叶绾绾握住那只手，掌心微凉。

不，从今天起，应该叫她“叶总监”了。

根据合同附加条款，她将出任新成立的叶氏珠宝（顾氏集团全资子公司）运营总监，直接向集团总部汇报。

汇报给谁，不言而喻。

“顾总吩咐，您明天就可以来公司熟悉情况。”法务总监递给她一张门禁卡和一份文件，“这是您的办公室信息，以及需要尽快处理的待办事项清单。”

叶绾绾接过。

门禁卡冰凉，待办清单的第一条是：“本周内提交工厂设备升级方案及预算。”

效率惊人。

或者说，迫不及待。

走出顾氏大厦时，云城难得地出了太阳。

叶绾绾站在台阶上，仰起脸，让阳光落在眼皮上。

很暖，却驱不散心底那层寒意。

手机在包里震动。

是医院。

“叶小姐，您祖父的二次手术安排在明天上午十点。主刀的陈教授是心脏领域的权威，刚从美国回来……”

叶绾绾握紧手机：“陈景明教授？”

“您知道陈教授？”

“听说过。”她低声说，“手术费……”

“顾氏集团已经预付了全部费用，还安排了VIP病房和专属护理团队。叶小姐，您放心。”

电话挂断后，叶绾绾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三天前，她还握着那张八千万的支票，以为那是卖身钱。

三天后，她签了一份卖身三年的合同，换来祖父最好的医疗资源，和叶氏喘息的余地。

而这一切的操纵者，是那个三天前和她有过一夜荒唐、今早用“服务费”三个字刺伤她的男人。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陌生号码，短信只有一句话：

“下午三点，云顶会所，102包厢。带身份证和护照。——顾烬寒”

命令式的语气，没有标点，像他这个人一样冷硬。

叶绾绾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下午两点五十，云顶会所。

这是云城顶级的私人会所，会员制，叶绾绾从前只跟顾明轩来过两次。门口的服务生显然记得她，眼神里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职业性的微笑：“叶小姐，顾先生已经到了，请跟我来。”

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无声。两侧墙壁上挂着抽象画，灯光暖昧。叶绾绾想起第一次来这里，是顾明轩带她见几个“朋友”。那些人打量她的眼神，像在评估一件商品。顾明轩搂着她的肩，笑容得体，掌心却冰凉。

102包厢在走廊尽头。服务生轻轻叩门，里面传来一声：“进。”

推开门，叶绾绾第一眼看见的不是顾烬寒，而是整面墙的落地窗外，云城的天际线。夕阳正缓缓下沉，将天空染成橙红色。

然后，她才看见他。

顾烬寒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没有穿西装外套，白衬衫的袖口挽到手肘，露出左手腕上那截黑色刺青。他正在看一份文件，手边放着一杯威士忌，冰块已经融化了大半。

听见声音，他抬起头。

“很准时。”他说，合上文件，指了指对面的座位。

叶绾绾走过去坐下。沙发很软，她却坐得笔直。

“顾总找我来，是有什么事需要提前交代吗？”她问，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顾烬寒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在审视什么。

“明天开始，你就是顾氏的正式员工。”他说，“有些事，需要提前处理。”

他从身旁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推到叶绾绾面前。

叶绾绾打开。里面是几张机票行程单，还有一本护照——是她的护照，她一直放在叶家老宅的书房里。

“这是……”

“下周一，飞巴黎。”顾烬寒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为期一周。名义是考察V&A在巴黎的设计中心，实际是参加一个封闭式的高管培训。培训内容是保密的，到了会有人告诉你。”

叶绾绾快速浏览行程单。周一上午十点起飞，巴黎当地时间下午抵达。酒店已经预定好，地址在左岸，塞纳河畔。

“为什么是我？”她抬头问，“我刚接手叶氏的业务，现在离开一周，很多工作会耽误。”

“叶氏的业务，在你接手之前已经耽误了三年，不差这一周。”顾烬寒的语气很淡，“至于为什么是你——因为这是合同的一部分。你向集团总部汇报，而我的要求是，我的人，必须符合我的标准。”

“我的人”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却让叶绾绾心头一颤。

“什么标准？”

顾烬寒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夕阳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

“叶绾绾。”他第一次叫她的全名，声音低沉，“你昨天在会议室里，用‘蝶影’的身份跟我谈判。你知道那个设计，V&A出价多少想买断吗？”

叶绾绾的手指收紧。

“我不知道。”

“一百二十万欧元。”顾烬寒转过身，目光如炬，“对于一个只出过三件作品的新人设计师来说，这是天价。但V&A的首席设计官告诉我，他在这件作品里看到了破茧的力量。”

他走回沙发前，俯身，双手撑在沙发扶手上，将叶绾绾困在他和沙发之间。

距离太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雪松气息，能看清他眼底细密的血丝，和他手腕刺青上那些缠绕的锁链纹路。

“可你却用它，来换几百个老员工的饭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某种难以名状的情绪，“为什么？”

叶绾绾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她强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

“因为设计是死的，人是活的。”她说，“可以再画一百张设计稿，但那些在叶氏工作了一辈子的老师傅，如果失去这份工作，可能再也找不到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