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是沉在一片无边无际的寒潭里。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痛,也没有呼吸。
不知道飘了多久,一秒,一个时辰,还是一年。
像是做了一场漫长而压抑的噩梦,梦里全是冰冷的江水、赵海涛阴鸷的脸、母亲含泪的眼睛、妹妹无助的哭喊。
我想醒,却醒不过来。
我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直到某一刻,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温暖的力量,轻轻碰了我一下。
像是有人,用一根羽毛,拂过我的灵魂。
轰——
眼前猛地炸开一片模糊的白光,所有沉寂的感知,一瞬间全部归位。
我猛地“睁开眼”。
不对。
我没有眼睛。
至少,没有我熟悉的、长在脸上的眼睛。
我能“看”,却不是用视线看,而是一种极其诡异、漂浮在半空中的感知——像是灵魂出窍,以一种旁观者的角度,俯瞰着下方。
下方,是依旧漆黑汹涌的大江。
雨,还在下。
而江面上,漂浮着一具**熟悉得让我心脏骤停**的身体。
衣衫湿透,浑身是伤,嘴角残留着血迹,脸色苍白得像纸,一动不动地浮在水面上,随着波浪轻轻起伏。
那是……我。
侯天宇。
我死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针,狠狠扎进我的“灵魂”里,让我瞬间僵住,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绝望、不甘,疯狂涌了上来。
我真的死了。
被赵天磊的人,活活打死,丢进江里。
铁证被抢,仇没报,冤没申,家人还在等着我回去……
我就这么……死了?
我试图冲下去,冲向那具身体,想要回到自己的肉身里,想要睁开眼,想要活下去。
可我做不到。
我的“身体”轻飘飘的,像一缕烟,一团雾,没有重量,没有实体,不管我怎么拼命挣扎、往前冲,都穿不透那层无形的屏障,只能眼睁睁看着水面上那具冰冷的躯体,一点点被江水往远处拖去。
“别白费力气了。”
一个冰冷、低沉、不带任何情绪的声音,突然从我身后响起。
声音不高,却像是带着一股穿透灵魂的寒意,让我整个人猛地一僵,瞬间停止了所有挣扎。
这里……怎么会有人?
我僵硬地“转过身”。
映入感知的画面,让我浑身一冷,一股从灵魂深处冒出来的惊悚感,瞬间席卷全身。
站在我面前的,根本不是人。
他身材高瘦,穿着一身**漆黑如墨、绣着暗青色云纹的长袍**,衣袂飘飘,却没有被风雨吹动分毫,仿佛与这片雨夜格格不入。
他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双目漆黑深邃,看不见眼白,像是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最让我毛骨悚然的是,他手里提着一盏灯。
一盏古旧、青铜打造、灯盖镂空、里面燃着一团**幽绿色火焰**的灯。
火焰明明灭灭,照得他的脸忽明忽暗,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
雨水从他身体里穿过去,落不到他身上分毫。
他不是人。
和我一样,是……鬼?
可他身上那股冰冷、威严、带着一股慑人阴气的气息,又绝不是普通的孤魂野鬼。
“你是谁?”我开口,声音轻飘飘的,不像是从我嘴里发出来,更像是灵魂震动产生的波纹,“这里是什么地方?我……我不是已经死了吗?”
对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那双漆黑无波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我,目光像是能穿透我的灵魂,把我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那种感觉,让我浑身不自在,像是被什么恐怖的东西盯上了。
“阳寿未尽,横死街头,魂魄离体,怨气缠体。”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冷得像冰,“你本应入地府,过奈何,判轮回。”
地府?
奈何桥?
轮回?
这些只在传说里、小说里听到的词,此刻从他嘴里说出来,真实得让我恐惧。
原来,人死后真的有地府,真的有轮回。
那我……
“那你是来带我走的?”我强压着心底的惊悚与绝望,问道,“带我去地府?”
他看着我,漆黑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一丝极淡的波澜。
“我是夜游神,专司夜间游荡孤魂接引。”他淡淡开口,自报身份,语气依旧没有任何起伏,“按理,我该带你入地府。”
按理?
我捕捉到了这两个字里的不对劲。
“按理?那为什么是按理?难道……你不能带我走?”
夜游神手中的幽绿灯火,微微跳动了一下。
“你的魂魄,不对劲。”
他往前走了一步,虽然动作平缓,却让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下,灵魂都在发颤。
“肉身横死,魂魄本该纯净,最多带一丝怨气。可你……”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胸口”的位置,眼神微微一凝,“魂体之中,藏有一团**混沌本源之气**,金光内敛,怨气不侵,地府阴差,不敢收,阴曹地府,不敢纳。”
混沌本源之气?
我听不懂。
我只知道,他说——**地府不收我**。
人死了,不去地府,不轮回,那会变成什么?
孤魂野鬼?
永远在人间飘荡,看着家人伤心,看着仇人逍遥法外,却什么也做不了?
一想到赵天磊此刻可能正在得意洋洋,销毁最后一点证据,高枕无忧;一想到我妈和我妹妹迟早会接到我“意外死亡”的消息,悲痛欲绝……
我心底的怨气,像是被点燃的火药,疯狂暴涨。
“凭什么!”我失控地嘶吼起来,灵魂都在颤抖,“我是被人害死的!我是被冤死的!我手里有证据,我还没报仇,我还没给我自己洗白,我还没照顾我的家人……凭什么地府不收我?凭什么让我就这么白白死了!”
夜游神静静地看着我失控,没有阻止,也没有安慰。
等到我声音沙哑,情绪稍稍平复,他才缓缓开口:
“阳间法理,管阳间人。阴间轮回,判阴间事。你阳间恩怨,本应死后入地府,由判官定论,赏善罚恶。可你魂体特殊,混沌遮命,地府不录,轮回不入。”
他顿了顿,说出一句让我浑身冰凉的话。
“你若留在此间,用不了三日,便会被雨夜阴气侵蚀,魂飞魄散,连鬼都做不成。”
魂飞魄散。
四个字,比死更让我恐惧。
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彻底消失在天地之间,那我之前的一切,坚持、不甘、愤怒、委屈,全都毫无意义。
“那我该怎么办?”我声音发颤,带着一丝哀求,“我不能就这么散了……我还有事没做完,我不能就这么没了……”
夜游神看着我,漆黑的眼底,依旧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抬起手,手中那盏幽绿的引魂灯,轻轻往我这边一照。
幽绿的火光落在我魂体上,没有温度,却让我躁动的灵魂,瞬间安定了几分。
“天地之大,并非只有阳间与地府。”他缓缓道,声音在风雨中显得格外悠远,“有一处地方,收容天地间所有无法入轮回、魂体有异之人。”
“什么地方?”我急忙追问,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夜游神抬眼,望向漆黑天幕深处,那是凡人视线永远无法触及的地方。
他一字一顿,吐出一个让我终生难忘的名字。
“玄——魂——梦——界。”
玄魂梦界。
四个字,像是带着某种神秘的力量,落在我灵魂深处,让我整个人微微一震。
“那是……什么地方?”我声音颤抖地问。
“非生非死,非阴非阳。”夜游神淡淡道,“梦为引,魂为基,收纳诸天残魂、失意怨灵、未断因果之魂。你魂带混沌,身负沉冤,因果未了,唯有入玄魂梦界,才有一线生机。”
“若是不去,三日之内,魂飞魄散。”
他没有给我选择的余地。
可我根本没得选。
一边是魂飞魄散,彻底消失。
一边是进入一个听都没听过、诡异神秘的玄魂梦界,生死未知。
我毫不犹豫。
“我去!”
我立刻开口,声音坚定,“我去玄魂梦界!只要能不散,只要能有机会报仇,只要能有机会再看我家人一眼……不管是什么地方,我都去!”
夜游神看着我,漆黑的眼睛里,第一次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复杂情绪。
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好。”
他轻轻点头,手中引魂灯往空中一抬。
幽绿的火焰,猛地暴涨。
火光之中,一道**漆黑、泛着淡淡青光、像是由无数梦境与魂魄交织而成的门**,缓缓在半空之中浮现。
门扉古朴,上面刻满了我从未见过的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在微微发光,散发着神秘、古老、又带着一丝惊悚压抑的气息。
门后,一片朦胧,看不见尽头,像是通往另一个世界。
“踏入此门,便是玄魂梦界。”夜游神的声音响起,“入了梦界,凡世一切,便再与你无关。你在阳间的身份、记忆、恩怨,只会成为你梦界修行的劫。”
“你可想清楚了?”
我望着那扇诡异的门,灵魂依旧在发颤,心底充满了未知的恐惧。
可我一想到水面上我的尸体,一想到赵天磊那张得意的脸,一想到母亲和妹妹的眼泪。
我咬咬牙。
“想清楚了。”
我迈开轻飘飘的脚步,朝着那扇门,一步步走去。
每靠近一步,那扇门上传来的气息就越浓,像是在召唤我,又像是在吞噬我。
就在我即将踏入那扇门的瞬间。
我突然“低头”,看向下方江面。
那具我的肉身,已经被江水拖远,即将消失在黑暗之中。
而我魂体胸口,那团夜游神所说的混沌金光,突然轻轻一颤。
一道极其微弱、几乎看不见的信息,像是碎片一样,闪现在我的意识里。
——五行塔……
——残魂……归位……
声音模糊,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我一愣。
五行塔?
那是什么?
残魂归位?难道我……不止这一缕魂魄?
不等我细想。
夜游神在身后,轻轻一“推”。
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落在我魂体之上。
我整个人,瞬间被卷入那扇漆黑的门扉之中。
眼前所有景象,瞬间崩塌、破碎、消失。
黑暗,再次降临。
这一次,不再是冰冷的江水,而是一片温暖、柔和、像是沉浸在最深梦境中的黑暗。
我失去了所有意识。
而门外,夜游神静静地站在雨夜之中,望着那扇缓缓闭合的玄魂梦界之门,漆黑的眼底,终于露出一丝清晰无比的凝重。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引魂灯。
灯芯之上,幽绿火焰,竟然染上了一丝极淡的金色。
“混沌造梦之魂……六世轮回之劫……终究,还是开始了。”
他轻声自语,声音消散在风雨中。
下一刻,他身影一晃,消失在半空之中。
雨夜大桥,再次恢复死寂。
仿佛,从未有过阴差,从未有过魂魄,从未有过那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
凡世依旧运转。
而我,侯天宇,已经踏入了一个全新的、充满灵异、惊悚、悬疑与宿命的世界。
我的梦界之路,从此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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