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夜游神那道温和却不容挣脱的力量推入梦界之门的刹那,我周身所有感知被彻底撕碎。
没有江畔寒风的刺骨,也没有坠江窒息的剧痛,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绵软混沌。我整个人仿佛沉入千年深眠,魂魄被层层叠叠的各色梦境包裹,耳边萦绕着万千细碎嘈杂的低语。孩童啼哭、老者叹息、恶人狞笑、凡人隐忍的怨怼委屈,无数人声揉杂纠缠,钻得我魂体阵阵发颤。
我下意识想要稳固魂魄,可我本就是一缕离体孤魂,无筋无骨、无皮无肉,根本无法掌控自身。纷乱的梦呓顺着魂膜不断侵入,每一道声音都裹挟着一段陌生的人间过往。小贩的窘迫、书生的不甘、夫妻反目的苦楚,无数陌生记忆碎片在我脑中冲撞翻涌,几乎要将本就不稳的魂体撕扯溃散。
浓烈的恐慌席卷心底,我不禁生出茫然与悔意。此前夜游神说我身负混沌本源,才被地府拒收、不入轮回。可此刻身陷梦界,我忽然惶恐选错了路。滞留阳间会被阴气侵蚀魂飞魄散,踏入玄魂梦界,难道就要被万千凡尘梦境同化,彻底弄丢自我、湮灭神魂?
“稳住心神,勿要被凡尘幻梦乱了根基。”
清冷低沉的嗓音自身后落下,是夜游神。我心头一怔,没想到这位执掌夜间孤魂的神祇,竟跨界随我踏入了这片无人管辖的梦域。
我费力调转魂体,朦胧梦雾之中,夜游神依旧身着暗青云纹黑袍,手中青铜引魂灯的幽绿火光轻轻摇曳。微光铺开一圈淡薄屏障,隔绝了翻涌的梦雾与嘈杂低语,压得我魂体发疼的窒息感终于缓缓消散。
“你为何跟进来?”我压不住满心疑问,魂体震颤着发出细碎声响,“玄魂梦界不属阳间、不归地府,你贸然跨界,不惧天规惩戒吗?”
夜游神缓步前行,足尖踏过流水般的灰白梦雾,不留半分痕迹。他将引魂灯微微前递,幽绿火光落在我胸口内敛的金光之上,目光深邃,似看穿了我灵魂深处所有未解的宿命。
“寻常孤魂,我送至界门便可离去,但你不同。”他语气平淡,黑袍衣袂在静止的梦雾中轻拂微动,“你魂带混沌造梦本源,身负六世轮回未解因果,是梦界万年一遇的特殊魂体。放任你独自深入,不出半柱香便会被魇魔盯上,魂消道陨。我受人所托,必须亲自将你送至玄梦府,交到府君手中。”
受人所托?
短短三字勾起我满心疑云。是谁早已预知我会江畔横死,知晓我魂魄特殊,特意托付夜游神护我前路?是冥冥天道,还是与我脑中闪过的“五行塔、残魂归位”的隐秘线索有关?无数猜测盘旋心底,却无半分头绪,我只能压下疑惑,紧随他的身影飘行向前。
周遭景象不断更迭,入目皆是无边灰白梦雾,雾中不断浮现凡界众生的梦境虚影。有人金榜题名喜极而泣,有人久病缠身苦苦哀求,有人暗藏歹心谋划恶事,更有无数含冤难平的怨魂,困在自己的噩梦之中反复煎熬、永世沉沦。
欢喜、痛苦、贪婪、怨恨,万般执念交织缠绕,空气中弥漫着阴冷湿寒的气息。明明无雨无风,我的魂体却如浸冰水,寒意从魂核深处不断蔓延,惊悚感萦绕不散。
“这外围梦雾名唤迷梦瘴,汇聚了凡界亿万生灵日夜思虑、睡梦执念。”夜游神边走边为我解惑,平稳的语调抚平了我几分茫然,“普通魂魄踏入此地,极易迷失本心,沉溺他人幻梦,最终沦为瘴气养料,永世不得脱身。你胸口的混沌金光是最大依仗,可抵御瘴气侵蚀,但切记不可肆意窥探旁人梦境,一旦沾染过重凡尘执念,本源被污,便再无修行前路。”
我低头望向胸口温润的淡金光芒,方才万千幻梦的侵扰,全靠这层金光勉强护住魂体。我蓦然想起坠江惨死之际,被恶人夺走的贪腐证据化作金光融入魂魄,想来这便是混沌本源的由来。可一纸凡间档案,为何能孕育出这般逆天魂力?其中隐秘无从解答,我只能暗自记下,留待日后探寻。
一路前行,迷梦瘴逐渐稀薄,前方半空悬浮着成片灰白魂石搭建的低矮石屋。无数黯淡单薄的魂魄穿梭其间,人手一卷半透明梦册,伏案抄写,动作麻木僵硬,如同被操控的傀儡,双目空洞无神,周身死气萦绕。
我看得心底发寒,下意识靠拢夜游神身侧。
“此处是托梦司,是玄梦府外围之地,也是你暂时落脚之处。”夜游神抬眸望向成片石屋,幽绿灯火扫过一众麻木魂魄,“这些滞留此地的孤魂,皆是因果微薄、无法入轮回的亡魂,被府君封为录梦吏,日夜记录凡界梦境、梳理人间执念,以此换取微薄梦力,维系魂体不散。”
我心头骤然一沉,满心不甘翻涌而上。难道我也要困守此地,日复一日麻木抄录梦册、永无出头之日?我含冤而死,家中母亲与妹妹尚在凡界受苦,仇人赵天磊依旧逍遥法外,若被禁锢于此,我今生再无机会洗雪沉冤、守护家人。
夜游神似看穿我的心思,漆黑深邃的眼眸望向我,语气无波无澜:“无需焦虑。永久困守托梦司的是寻常孤魂,你身负混沌本源,府君早已为你定好前路。只需在此短暂停留、熟稔梦界规则,便可拜师修行梦道,习得跨界往返之能,亲手了结凡尘因果。”
一语点燃我心底希冀,新的疑惑却又接踵而至。素未谋面的玄梦府君,为何对我的过往宿命了如指掌、提前为我铺路?这一切,是否与我的六世轮回、五行塔残魂的隐秘息息相关?层层悬念积压心底,让我愈发心绪难平。
穿过托梦司石屋,前方视野豁然开朗。一座巍峨白玉楼阁矗立梦雾中,层楼叠榭,直抵朦胧天幕。飞檐悬满青色梦铃,清风拂过,清浅铃音悠悠回荡,能抚平魂魄所有躁动。楼阁正中悬挂古朴玉匾,篆字清晰醒目:玄梦府。
玉匾两侧立着两尊凶兽石雕,似鼠非鼠、似狐非狐,赤红双目,獠牙外露,周身萦绕吞噬噩梦的漆黑雾气。仅仅遥遥观望,我的魂体便生出本能的畏惧,仿佛凶兽下一刻便会挣脱基座,撕碎我的魂魄。
“此为上古食魇兽伯奇的分身虚影,镇守府门,镇压一切魇魔邪祟。”夜游神驻足止步,语气愈发郑重,“府君正在殿中处理界内事务,我只能送你至此。余下的路,需你独自踏入。”
我心头一紧,急切追问:“你不再陪我入府?托付你的人,可是玄梦府君?”
夜游神握灯的手指微微收紧,幽绿灯火骤然剧烈跳动。他沉默片刻,并未正面作答,只留下一句暗藏深意的告诫:“你与府君相见之日,所有谜题自会逐一揭晓。切记三规:不可擅动混沌本源,不可窥探府君过往,不可提及六世轮回。时机未到,贸然触犯,必引天道劫雷重创魂体。”
言罢,他指尖轻点,一缕柔和绿光渡入我的魂体,稳固了我飘摇不定的魂魄根基。
“此灯微光予你护身,可抵御外围魇魔侵扰。三日之后,我再来此地,告知你凡界家中变故。”
提及母亲与妹妹,我魂体剧烈震颤,满心酸涩与担忧翻涌不休。我急切恳求:“劳烦你多照拂她们!赵天磊心狠手辣,我身死之后,定会迁怒我的家人!”
“我不可直接干预凡界律法世事,仅能以梦音暗中提点。她们能否避祸,全凭自身造化,亦看你后续修行之力。”夜游神的身影渐渐透明,消融在灰白梦雾之中,“好自为之,切莫冲动。”
数息之间,他的气息彻底消散,唯有一缕幽绿灯火萦绕我身,化作护身屏障。
偌大玄梦府门前,只剩我一缕孤魂独立。两侧伯奇石雕的赤红眼眸死死锁定我,周遭梦雾深处,不断传来阴恻恻的细碎低语,无数潜藏的邪祟,皆觊觎着我这缕独一无二的混沌魂体。
惊悚感浸透魂核,我强压心底恐惧,抬眸望向府门。前路朦胧,看不清内里光景,可我早已别无退路。滞留迷梦瘴终将魂飞魄散,重返阳间难逃阴气侵蚀,唯有踏入玄梦府,修行梦道,方能查清五行塔秘辛、解开六世宿命、洗雪凡尘沉冤、护佑家人安好。
我平复躁动的魂体,缓缓朝玄梦府大门飘去。刚至门前,两尊伯奇石雕骤然喷出漆黑魇雾,直扑而来。我心头一凛,即刻催动胸口混沌金光,淡金色光芒轰然绽放,与黑雾猛烈相撞,滋滋声响细碎不绝,漆黑魇雾遇金光瞬间消融殆尽。
石雕眼眸微光一闪,再无攻势,似已然核验我的身份,重归沉寂。
跨过府门的刹那,身后的迷梦瘴与托梦司尽数隔绝。刺骨阴冷一扫而空,温润醇厚的梦力包裹周身,抚平了我连日来的疲惫与伤痛。
府内庭院辽阔,琉璃魂砖铺地,能映照出魂魄虚影。庭院**矗立一株莹白梦莲,莲瓣缓缓舒展,散发出净化执念的淡淡清香。无数半透明梦蝶绕莲翩跹,蝶翼拂过之处,点点星光簌簌散落。
庭院**立着一位素白长裙的女子,背对着我,流云长发垂落肩头,周身萦绕清浅的梦光光晕。仅仅一道背影,便让我魂体生出极致的亲近感,仿佛跨越千百年时光羁绊,早已与她宿命相连。
她似感知到我的到来,缓缓转身。
看清她面容的瞬间,我魂体剧烈震颤,胸口混沌金光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无数破碎模糊的前世画面在脑海飞速闪过,细碎、朦胧,却裹挟着深入骨髓的熟悉感。
她眉眼清润,肤色莹白无瑕,一双眼眸盛满万古星河,温柔眼底藏着沉淀千载的沧桑。她静静凝望着我,眸中翻涌着压抑六世的绵长思念,嗓音清浅空灵,穿透层层梦力,直抵我的灵魂深处。
“侯天宇,我等你,整整六世了。”
短短一句话,在我心底掀起滔天巨浪。无数疑问疯狂喷涌:她是谁?为何苦等我六世?我的六世轮回究竟藏着何等过往?五行塔、残魂归位、混沌本源、夜游神的托付,是不是全都与她息息相关?
她缓步向我走来,周身清梦光晕缓缓扩散,将我的魂体全然笼罩。我能清晰感知她毫无恶意,可心底深处,却生出一丝彻骨的惊悚,仿佛我所有的宿命、过往与隐秘,在她面前无所遁形、一览无余。
她抬手,指尖轻轻触碰我胸口的混沌金光,温柔的力道抚平了我所有躁动不安,目光沉沉,藏着万千未诉的故事。
“你身负沉冤,魂落梦界,前路劫难重重。魇魔、黑暗信徒、诸天邪祟,皆会源源不断寻你索命。”她轻声道,语气笃定而温柔,“但你不必惧怕,从今往后,我护你修行,陪你走完六世轮回,了结所有因果。”
话音未落,庭院深处的梦莲骤然剧烈晃动,漫天梦蝶惊惶四散。地底传来沉闷轰鸣,一股浓郁漆黑的魇雾从琉璃地砖缝隙中疯狂涌出,雾中裹挟着一道阴冷、癫狂的笑声,死死锁定我的魂魄。
“混沌造梦主的残魂,终于现世了……今日,我便吞尽你的本源,断你六世归位之路!”
致命危机骤然降临,地底潜藏的魇魔早已蛰伏等候。我初入梦界、修为全无,毫无自保之力。眼前苦等我六世的白衣女子,是我唯一的希望,却也未必能挡下这突如其来的绝杀险境。
六世宿命、五行塔秘辛、凡尘血仇、暗处邪祟,所有谜团与劫难尽数席卷而来。我这缕含冤横死的孤魂,在玄魂梦界的凶险求生与归位之路,自此正式拉开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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