层层漆黑魇网如同倒扣的牢笼,将我困在赵天磊的本命幻梦之中,密密麻麻的魇魔触手不断抽打在我用混沌本源撑起来的金色屏障上,每一次撞击都会让魂体传来撕裂般的钝痛。那些触手之上萦绕着蚀魂的邪毒,屏障被触碰到的地方迅速爬开蛛网般的裂纹,不消片刻,整片光幕便已经摇摇欲坠。
我退到卧房幻境的雕花梁柱之后,魂体之内翻涌着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一种是身陷绝境的惶恐,另一种则是滔天翻涌的怒意。方才亲眼目睹赵天磊从蓄意谋夺证据、将我推入大江灭口,再到串通亲友篡改证词、构陷我背负污名,甚至还要登门加害我母亲与妹妹的全部谋划,积压在心底的冤屈、不甘与愤恨,再也压抑不住。
我本只是恪守本职的寻常凡人,不曾与人结下血海深仇,不过是不愿同流合污包庇私弊,便落得横死江底、魂魄漂泊无依,连至亲都要被歹人步步算计。明明作恶的是他们,可承受所有苦难与桎梏的,偏偏是我与无辜的家人。这世间凡世的法度看似周全,却被贪欲与权势肆意钻空子,就连梦界的规则,也困住了想要伸张冤屈的我。
“凭什么作恶者安享荣华,蒙冤者魂散无归!”
我压抑许久的嘶吼化作魂波震荡开来,没有实体的声带震颤出一道道裹挟着执念与怨气的金色波纹,朝着四面八方扩散。原本只笼罩着这间卧房的魇网被这股魂波撞得剧烈扭曲,那些狰狞的魇魔虚影被波纹扫过,纷纷发出凄厉的尖啸,身形消融大半。
我本只是一缕受规则束缚的游魂,可体内蕴藏着初代造梦主遗留的混沌本源,这份夹杂着正道执念与血海冤屈的怨力,早已超脱了普通孤魂戾气的范畴。原本只会沉寂流动的梦界法则,被这股力量狠狠撬动,异象自凡界的这方小小幻梦,一路顺着我打通的梦道通道,反向蔓延回玄魂梦界。
先是赵天磊卧房内的空间开始扭曲,天花板上的雕花纹路不断扭曲重组,窗外原本静谧的夜色被层层灰金色的云气笼罩,明明是深夜,天边却突兀亮起一道道细碎的流光,既不是凡世的雷电,也不是梦界寻常的梦力霞光,那是天地大道被深重冤屈惊动,降下的法则异象。
沉睡中的赵天磊被这股震荡惊扰,眉头死死皱起,额头上的冷汗浸透了枕巾,原本安稳的噩梦彻底失控,无数他过往行下的恶事化作虚影在他梦境里轮番闪现。虚报款项、拉拢关节、威逼旁人作伪证、策划雨夜灭口,一桩桩恶行化作虚幻的枷锁缠绕在他的神魂之上,他在睡梦中浑身抽搐,牙关紧咬,嘴里不断呢喃着我的名字,满是难以掩饰的惊惧。
困住我的魇网在天道异象的冲击下,裂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来,布置这张网的幽魇显然也察觉到了事态失控,网中传来一道阴狠的怒吼:“区区破碎的造梦残魂,也敢引动天道法则?真是不知死活!待我加固魇网,抽干你的混沌本源,连带着你留在梦界的那缕根基一同碾碎!”
话音落下,魇网缝隙之中涌出更为浓郁的漆黑魔气,无数新生的魇魔前赴后继扑向我的防护屏障。我已经能清晰感觉到自身本源在快速消耗,跨界入梦本就持续损耗魂力,再加上引动天道反噬,我的魂核一阵阵发虚,再僵持下去,不用魇魔动手,我自己的魂魄便会先一步溃散。
我下意识想要循着来时的梦道退回托梦司,可回头望去才惊骇地发现,原本连通玄魂梦界的通道,已经被幽魇用魇力彻底封死,通道壁垒化作坚硬的魔壁,不留半点退路。万般无奈之下,我只能将所有的怨念与本源之力拧成一股,朝着魇网最薄弱的一处节点狠狠冲撞。
每一次冲撞,都会让外界的天道异象变得愈发明显。玄魂梦界那边,托梦司成片的魂石屋开始微微震颤,无数伏案抄写梦册的录梦吏纷纷停下动作,空洞的眼眸望向凡界连通的方向,满脸茫然。迷梦瘴之中不断飘来细碎的法则光丝,原本蛰伏在瘴林深处的魇魔尽数躁动起来,四处逃窜躲避异象威压。
玄梦府庭院里,悬在檐角的梦铃无风自鸣,清脆的铃音连成一片,庭院大阵里悬浮的梦莲花瓣急速开合,莲心不断迸发出清润的梦力。正在梳理界内梦流的玄清骤然抬眼,望向凡界的方向,秀眉紧紧蹙起。她一眼便看穿了我的处境:我擅自闯入活人的本命幻梦,被幽魇设下魇网围困,满腔冤屈惊动了天地法则,若是异象继续扩散,不仅我会被天道降下惩戒重创魂体,整个玄魂梦界的秩序都会受到波及。
可她此刻却不能直接破开空间前来救我。梦界府君不得随意跨界干预凡人生前的本命心梦,这是上古定下的铁律,一旦玄清强行出手,便会引动更为恐怖的天道劫雷,届时不止她会身受重创,我残存的造梦本源也会被劫雷劈得彻底碎裂。
我并不知道玄清面临的桎梏,只知道眼下唯有冲破魇网才有一线生机。我将对母亲、妹妹的牵挂,对赵天磊一众恶人的愤恨尽数融入力量之中,混沌金光在魂体之外绽放出耀眼的光晕,如同破晓的晨光,硬生生在密布的魇网上撞开一道狭小的缺口。
就在我准备借着缺口脱身之际,幻境深处忽然浮现出一段极为清晰的前世碎片,那是我六世轮回之中身为判官的那一世画面。古时公堂之上,身着官服的我只是看到片面证词,草率判下了一名小吏的罪责,那名含冤受刑的小吏,面容与今世的赵天磊一模一样。
原来我们之间的纠葛,早在千百年前就已经埋下了因果。当年我的误判让他蒙受不白之冤,积攒下轮回不散的怨气,待到今世,这份怨气被黑暗神暗中催化,才让他对我痛下杀手。知晓这层渊源的瞬间,我心头五味杂陈,有恍然大悟的错愕,也有难以消解的愤懑。前世的疏漏是我的过错,可今世他却用谋害性命、牵连无辜家人的方式来了结因果,早已偏离了天道轮回的本意。
短暂的失神让我错失了脱身的最佳时机,幽魇催动魔力迅速修补好了魇网缺口,无数魇魔化作漆黑的锁链,死死缠绕住我的魂体,不断往我的魂核里灌注蚀魂魔气。天道异象还在持续涌动,我周身萦绕的怨力已经快要触碰到惩戒红线,天际凝聚的法则雷光隐隐浮现,只要再往前一步,灭魂劫雷便会轰然落下。
一边是劫雷灭魂,一边是魇魔吞掉本源,进退皆是死局。更让我揪心的是,玄魂梦界的托梦司之中,那名一直蛰伏窥探的魇魔探子已经开始行动,悄悄潜入了我的静室,想要盗取我记录下所有阴谋的梦册。一旦那份记录着赵天磊全部谋划的梦册被毁,日后想要翻案便会失去关键线索。
天道轰鸣越来越近,魇魔的束缚越来越紧,前世轮回的因果谜团盘旋在脑海,凡界家人的危机悬在心头,幽魇在暗处虎视眈眈,玄清受制于界规无法直接驰援。我被困在凡人与梦界的夹缝之间,满心冤屈引动天地,却依旧找不到破局的出路。
我死死咬紧意念,任由魂体承受魔气侵蚀,将所有力量汇聚在胸口的混沌本源之上。哪怕要承受天道惩戒,哪怕前路凶险万分,我也要冲破这方幻梦牢笼,回到梦界护住证据,再寻法子了结这跨越六世的因果,护住我在凡世最后的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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