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别梦府大殿,我指尖攥着玄清交付的幽渡魂灯雏形,掌心冰凉的青铜纹路贴着魂体,时不时漾开一缕微弱飘摇的青色魂火。身侧伯奇墨色羽翼舒展大半,九尾灵汐赠予的安魂佩静静蛰伏在我的魂海,九道狐纹流转月华柔光,死死禁锢住神魂深处那道天道反噬留下的紫雷烙印,安梦之力缓缓滋养着迷雾历练留下的神魂裂痕。
梦府去往忘川的路没有规整廊道,脚下是漂浮的碎梦残片,踩上去如同踏在凉薄水雾之上,周遭天地褪去梦府境内温润的银白光晕,越往前,空气里便弥漫开一股清苦寒凉的水汽,不带魇物的腐腥,却能一点点冲刷神魂表层的记忆,让人下意识恍惚失神。灵汐临行前的告诫反复在脑海盘旋,忘川河水洗忆,沉溺过往幻境便会永世滞留,加之那位善恶难辨的无名渡者,此行步步皆是看不见的陷阱。
我抬手催动一丝《玄梦心经》净魂之力裹住自身识海,又分出一缕魂力顺着血契脉络渡给伯奇,一人一兽心神互通,彼此戒备周遭潜藏的危机。六世轮回的残缺记忆碎片沉落在忘川水底,那是眼下唯一能破解阴阳法则烙印的契机,若是寻不到线索,一月之后安梦佩的封印消散,紫雷痕爆发,我的造梦本源会直接崩碎,凡界亲人会彻底沦为魇道仇敌蚕食神魂的筹码,六世布局将尽数落空。
行至约莫半个时辰,前方视野尽头铺开一条漫无边际的灰黑色长河,河水不起波澜,水面漂浮无数半透明的光影碎片,有凡人喜乐梦境,亦有亡魂临死前的绝望幻象,层层叠叠顺着河水缓缓漂流,这便是梦界独有的忘川,不属地府轮回,专收纳世间所有消散的梦忆残魂。
河风卷着刺骨寒气扑面而来,我魂海的安梦佩立刻亮起一层淡蓝光幕,隔绝河水的洗忆之力,若是没有这件法器护身,仅仅站在河畔片刻,我今生断桥遇害、凡界亲友的记忆便会被河水剥离淡忘。伯奇喉咙发出低沉警戒的嗡鸣,黑羽尽数竖起,紧盯河面中心一艘孤零零的乌木小舟,舟上立着一道身披灰麻宽袍的人影,从头到脚裹在厚重的河雾里,看不见容貌,辨不清男女,正是灵汐与玄清口中那位无名渡者。
小舟没有船桨,**河面流动的忆雾缓慢漂移,渡者静静伫立船头,周身萦绕着一层隔绝所有探知神魂的屏障,我催动净梦光纹往前探查,魂力触碰到屏障瞬间被消融,半点对方的气息都捕捉不到,惊悚的未知感攥紧了我的心神。
“梦府录梦吏,侯天宇?”沙哑平淡的声线隔着河雾飘来,没有起伏,分不清喜怒哀乐,“玄清传讯许久,我在此等候多时。”
我扶着伯奇缓步走到河岸青石台边,拱手沉声应答:“晚辈正是侯天宇,今日前来,欲下河打捞六世轮回遗失的记忆碎片,还请渡者行个方便。”
无名渡者缓缓抬手,宽大袖摆挥动,小舟顺着水流飘至岸边三尺处,舟身木板刻满密密麻麻的轮回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在吸纳河面漂浮的记忆光影:“忘川不渡无偿客,凡踏我小舟之人,需交付一样神魂之物作为船资,记忆、执念、本源魂力任选其一。你身负造梦本源,六世残魂合一,寻常资材入不了我的眼。”
此话一出,我心头骤然紧绷,对方张口就要神魂根基之物,分明暗藏算计。我强压心底警惕,指尖摩挲魂灯雏形:“晚辈如今身负天道法则烙印,神魂受损,本源魂力损耗大半,执念是凡界沉冤,万万不能割舍,唯有身上这盏幽渡魂灯雏形,可否当做船资?”
渡者静默半晌,河雾微微散开一丝缝隙,一双没有瞳孔的灰白眼眸透过缝隙望向我,视线落在魂灯之上:“幽渡魂灯乃是执掌穿梭阴阳的器物雏形,勉强够单程渡河,返程需另付酬劳。上船,切记一点,河水之内所有幻境皆是过往真实,动心起念伸手触碰,便会被拖入记忆幻境,永世困在忘川水底,无人能施救。”
我叮嘱伯奇紧跟在我身侧,抬脚踏上乌木小舟,船身轻微晃动,周身轮回符文立刻缠上一层淡薄灰雾,将我与伯奇护在舟心,隔绝河水冲刷。渡者转身立于船尾,没有操控小舟,任由忆雾推着船只往忘川深处漂流,河面漂浮的记忆碎片越来越密集,各式各样的幻境在水面沉浮。
行出数里,一片熟悉的雨夜断桥幻影浮现在船头前方,滂沱大雨砸在桥面,断裂的缺口之下暗流汹涌,谋害我的仇敌手持凶器缓步逼近,和我遇害那日的画面分毫不差,凡心执念不受控制猛烈跳动,神魂里的紫雷烙印隐隐发烫,仿佛只要伸手触碰这片幻境,就能当场了结仇人。
“别碰。”渡者淡漠开口,“这是你今生最深的执念记忆,忘川会放大心底欲望,引诱你踏入幻境,一旦沉沦,你的肉身魂体会留在幻境反复经历死亡,只剩一缕残魂随河水漂流。”
我立刻收回下意识抬起的手,催动安梦佩月华之力压下躁动执念,伯奇用脑袋抵住我的胳膊,血契传递安稳心绪,帮我稳住道心。小舟继续往前,水面陆续浮出前五世轮回惨死的画面:一世戍守界关被深渊魇众偷袭、一世潜心铸梦符文遭同门背叛、一世守护凡界村落被邪咒缠身……一幕幕悲剧轮番冲击心神,若非灵汐的安梦之力护体,我早已被连绵绝望吞噬。
就在我强撑心神抵御幻境之时,渡者忽然开口抛出一句暗藏玄机的话语:“你神魂上的阴阳雷痕,不是单纯跨界惩戒,是魇道之人借用天道法则种下的枷锁,你的第六世先祖当年封印深渊黑暗本源时,特意留下一条破解枷锁的后路,线索藏在中段河底的核心记忆碎片之中。”
我猛地转头看向渡者,心底疑窦丛生,对方看似游离世外,却清楚我身上所有隐秘,难不成他与六世先祖有旧,或是与深渊魇道暗中勾结?我不动声色追问:“渡者既然知晓前尘秘辛,为何甘愿守在忘川摆渡,从不踏出这片水域?”
“我被困于此,是当年封印大战落下的桎梏,永世不得离开忘川河域。”渡者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半分悲喜,“我既不属于梦府,也不归深渊,只是中立守河人,帮你打捞记忆,只是交易,无需探寻我的来历。”
谈话间隙,小舟驶入忘川中段,此处河水颜色转为深墨,漂浮的记忆碎片寥寥无几,河底隐隐透出一缕金光,正是我此行要找的六世核心记忆碎片。可还未等我催动魂力打捞,河水底下骤然翻涌大片猩红雾絮,和迷雾渊幕后仇敌释放的煞气同源,无数细小魇影顺着水流浮出水面,嘶吼着朝小舟扑来。
“对方竟追踪至此,借忘川河水掩去气息。”我心头一沉,立刻运转净梦心经,眉心净梦印金光爆发,伯奇展翅飞出,黑羽如利刃切割袭来的魇影,可忘川河水不断稀释我的魂力,净魂之力发挥不出三成威力,魇影源源不断从水底涌出,眼看就要缠上小舟轮回符文屏障。
无名渡者袖袍一挥,舟身符文大放灰光,掀起一层河浪将成片魇影拍碎,猩红煞气遇忘川河水快速消融:“魇道之人不敢亲身踏入忘川,河水会消融他的深渊修为,只能外放魇影骚扰,趁煞气溃散,速下河捞取记忆碎片,我只能护你三息。”
时机转瞬即逝,我纵身跃下小舟,安梦佩撑开护体光幕隔绝洗忆河水,径直朝着河底金光碎片伸手抓去。指尖触碰到碎片的刹那,海量尘封记忆疯狂涌入识海,第六世先祖与深渊黑暗本源大战的画面席卷而来:当年先祖预判后世传人会被阴阳法则枷锁束缚,特意将破解雷痕烙印的法门封印在记忆碎片内,化解反噬的关键,便是完整炼化幽渡魂灯,执掌阴阳引渡权柄,以幽渡大道抵消天道跨界惩戒。
除此之外,碎片内还藏着一条惊天线索:魇道仇敌并非孤身一人,身后追随大批黑暗信徒,他们计划半月后在凡界边境开启小型深渊通道,释放大批量魇物屠戮生灵,借众生怨念彻底冲破先祖留下的封印。
记忆读取还未结束,水底残存的猩红煞气骤然爆发,化作一只巨型魇手直抓我的神魂,安梦佩光幕瞬间布满裂痕,三息时限已到,渡者的符文屏障收回,我周身失去庇护,河水冲刷之力与魇煞双重夹击,神魂的紫雷烙印剧烈灼烧,剧痛席卷全身。
“天宇!”伯奇不顾一切跃入河水,黑光屏障死死裹住我的身躯,替我硬抗魇手冲击,大片黑羽被煞气腐蚀脱落,凶兽发出痛苦嘶鸣。
我强忍神魂撕裂之痛,握紧金光记忆碎片奋力朝小舟游去,渡者甩出一根灰麻长绳将我拉回船上,小舟立刻调转方向顺着水流往河岸撤退,水底猩红魇影紧随其后,一路追出数里才被忘川中段的符文屏障拦截。
回到舟心,我瘫坐在地大口喘息,魂海因为涌入海量记忆胀痛难忍,手中记忆碎片融入眉心净梦印,法门脉络清晰烙印在识海。想要化解天道雷痕,必须完整炼化幽渡魂灯,玄清先前说待我从忘川归来传授幽渡执掌之法,正好对应碎片里的线索。
“记忆到手,返程船资,取你一缕轮回本源即可。”渡者缓步走到我身前,灰白眼眸紧盯我的眉心,“我不取你造梦根基,仅仅一缕本源,不会损伤你的修为。”
权衡片刻,我主动分出一丝微弱轮回本源渡给对方,灰麻袍袖吸纳本源后,小舟速度骤然加快,不多时便重新飘回初始河岸。踏上青石台的瞬间,我回头望向渡者,忍不住发问:“先祖封印大战,守河人是否在场?”
渡者伫立船头,河雾重新笼罩全身,声音远远飘来:“下次幽渡魂灯成型,你我自会再见,切记,深渊信徒已经渗透梦界边缘,幽雾灾劫很快便会席卷四方。”话音落,小舟调转船头驶入河心浓雾,转瞬消失不见,从头到尾,我始终没能看清渡者真实样貌,对方是敌是友依旧是悬而未决的谜团。
我收好记忆碎片,安抚身受创伤的伯奇,转身朝着梦府方向折返。破解天道反噬的路径已然明确,可新的危机接踵而至:黑暗信徒半月后要开启深渊通道,凡界百姓、我的至亲都会沦为祭品;无名渡者身份成谜,他手里似乎握着更多上古封印秘辛;神魂里的雷痕封印只剩二十余天时限,炼化幽渡魂灯迫在眉睫。
行至半途,梦界天际远方升起厚重灰雾,正是渡者口中提前蔓延的幽雾,细碎魇气顺着风四处飘散,预示噩梦灾劫已然开始酝酿。我握紧怀中魂灯雏形,脑海浮现下一段路程——回到梦府,正式完成魂灯认主,执掌幽渡之力,这是化解所有困局的唯一突破口。
凡界的祸事、六世的恩怨、忘川神秘守河人的秘密、暗处蛰伏的魇道仇敌与信徒,无数线索缠绕交织,前路危机四伏,而幽渡魂灯,便是撬动全局的关键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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