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别玄清师尊,我带着伯奇离开玄梦府主殿,去往府外僻静的梦汐滩。
此地由万千细碎梦霭凝聚而成,滩边流淌着温和的浅梦溪流,远离梦府各路官吏往来,极少会被外人打扰,正是缔结神魂契约最合适的场所。掌心幽渡魂灯静静蛰伏,青色灯火忽明忽暗,灯内流转的引渡法理持续压制神魂深处那道天道反噬留下的紫雷烙印,灼烧的痛感已经微弱许多。
一路上,我不断回想过往一次次生死绝境。
初次在录梦殿遭遇幽魇围剿,是伯奇冲破地底封印浴血拦阻魇魔;迷雾雾林历练,它独自直面魇煞掩护我修炼;忘川河底,猩红魇影突袭,也是它不顾一切跃入洗忆河水替我硬抗攻击。
数次舍命相护,凶兽与我早已心意相通,临时的神魂共鸣终究不够稳固。想要应对即将席卷边境城池的魇潮,抗衡暗处层出不穷的黑暗信徒,我与伯奇必须缔结生死血契。一旦契约成型,人兽力量互通、感知共享,危难之时甚至能够短暂融合本源,爆发出远超常态的战力。
伯奇似乎洞悉了我的想法,漆黑羽翼轻轻舒展,低沉的嗡鸣自喉咙发出,琥珀色的兽瞳稳稳望向我,没有半分迟疑。
我停下脚步,站在梦汐滩的青石之上,缓缓转身看向身旁的凶兽:“伯奇,接下来缔结的生死血契非同寻常。契约一成,你我神魂绑定,一方承受伤痛,另一方同步感知;若是其中一人魂飞魄散,另一人也难以独活。现在反悔,尚且来得及。”
墨色头颅轻轻蹭过我的手臂,一股纯粹、坚定的意念顺着微弱的神魂纽带传入我的识海。
永不反悔,生死相随。
简单的意念,却让我心底翻涌阵阵暖意。在我身死断桥、魂魄漂泊无依、被地府拒收、遭幽魇无尽追杀的至暗时刻,所有人事物都遥不可及,唯有这头上古食魇凶兽始终站在我身前。
我不再多言,盘膝静坐,运转《玄梦心经》调动自身本源精血。指尖微微用力,一缕泛着淡金色光泽的魂血缓缓渗出,这是承载我六世轮回印记、蕴含造梦本源的神魂之血。
伯奇昂首低吼,羽翼震颤,自兽核之中逼出一团漆黑如墨、混杂纯净食魇本源的兽血,两团精血悬浮在半空,在梦霭之中遥遥呼应。
“天地为证,梦道为契。我侯天宇,与伯奇缔结生死同心血契。祸福与共,感知互通,危难相护,永不相叛。”
话音落下,我引动魂血勾勒契约符文,无数细密的光纹在空中延展编织。
伯奇同步催动兽血,黑色符文与金色符文彼此缠绕,构筑成一道闭环神魂法阵。淡灰色的梦汐溪流缓缓涌动,作为契约仪式的媒介,承载整条盟约印记。
就在法阵即将合拢的瞬间,远处天际忽然飘来一缕稀薄的猩红魇雾,悄无声息朝着法阵渗透而来!
我心头猛地一凛。
是黑暗信徒的探子!竟然追踪至此,想要趁契约缔结的关键节点干扰仪式。一旦法阵被魇煞污染,血契彻底扭曲,我和伯奇神魂都会遭到重创,轻则修为倒退,重则直接沦为邪祟操控的傀儡。
“休想破坏!”
我心念一动,魂海之内幽渡魂灯腾空而起,青色引渡灯火轰然炸开,化作一面巨大光幕拦在前方。污秽猩红魇雾触碰灯火的刹那,发出滋滋的消融声响,转瞬之间消散大半。可残余少量魇煞依旧借着梦雾掩护,锲而不舍冲击法阵边缘。
伯奇立刻振翅,黑色翎羽如同无数利刃破空飞出,将潜藏在远处梦林之中窥探的探子逼出。那人身披灰黑色法袍,脸上笼罩魇气凝成的面具,见到行踪暴露,不敢正面抗衡幽渡魂灯的力量,转身化作一缕黑烟,向着梦界边境方向逃窜。
“不必追击。”我抬手拦下准备追猎的伯奇,“对方只是斥候探子,目的是干扰契约,主力藏在边境魇潮之中。眼下仪式不能中断,一旦法阵崩溃,我们都会遭受难以修复的神魂创伤。”
伯奇收敛战意,重新回归法阵之内。我稳住躁动的心神,全力引导两股本源精血相融。
金色与墨黑色交织的契约纹路彻底闭合,一道无形枷锁同时烙印在我的魂核,以及伯奇的兽核深处。
轰隆!
一股双向连通的浩瀚意念瞬间炸开。
下一刻,我能够清晰感知伯奇体内残留的魇毒隐痛;与此同时,伯奇也捕捉到我神魂紫雷烙印持续传来的细微灼痛。视野彼此连通,感知相互共享,方圆数里之内,任何风吹草动,我们二人都能同步察觉。
尝试调动力量,一缕造梦梦力顺着契约脉络涌入伯奇体内,滋养它之前受损的羽翼与兽核;而伯奇精纯的食魇本源逆流而来,汇入我的经脉,天生克制一切魇祟邪气。
“成功了。”我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心中悬着的石头落地。
伯奇欢快地低鸣一声,纵身跃到我身侧,庞大的身躯轻轻依偎过来。生死血契缔结完成,我们之间再无隔阂,如同一体同源。
就在这时,魂海深处产生一阵强烈共振。远处沉睡的五行塔方向,五道朦胧光晕接连闪烁,那是初代造梦主遗留的残魂感应到血契波动,产生了呼应。
我猛然记起玄清师尊曾经说过,五行塔连通诸天,潜藏无数上古秘辛,更是日后踏足天元大陆的必经通道。只是眼下边境魇潮危机迫在眉睫,暂时没有余暇前往探查。
我起身收起幽渡魂灯,正打算动身奔赴边境城池,体内两股力量彼此交融碰撞,溪流之内的梦能疯狂朝着我汇聚而来。水之法则温润绵长,萦绕四肢;土之法则厚重稳固,扎根魂核。
水土双生法则,在血契共鸣的刺激之下,正式彻底苏醒!
无穷无尽的感悟涌入识海。
水法,可以编织幻梦、引渡游魂、净化魇毒;土法,能够构筑梦境壁垒,稳固神魂根基,抵挡邪祟冲击。两大法则相辅相成,配合幽渡魂灯的引渡之力、伯奇的食魇本源,对付大规模滋生噩梦的幽魇群体,刚好形成完美克制。
一股境界突破的气流席卷全身,拖梦游魂的壁垒轰然破碎,修为正式踏入梦差层次。
梦差,是天梦神域梦修体系的重要分水岭。自此之后,我拥有梦府通行令、合法往返梦界与凡界的权限,不再需要强行撕裂阴阳夹缝,不必承受毁灭性的天道反噬。虽然神魂上的紫雷烙印没能彻底消除,但跨界行动的代价已经降到可以承受的范围。
“时机正好。”我目光望向东方,边境城池所在的方位,浓稠的魇雾已经遮蔽天际,远远望去如同一片无边黑幕。
无数被困在噩梦之中的凡人神魂不断发出微弱哀嚎,透过两界缝隙传入耳中,惊悚压抑的气息扑面而来。
玄清此前传讯,魇潮看似是幽魇大举进攻,实则只是黑暗信徒的试探。他们想要摸清我执掌幽渡魂灯之后的真实战力,为半月之后开启深渊通道做好准备。若是我无法守住边境城镇,无数凡人被噩梦吞噬,滋生的负面情绪,将会成为献祭深渊最好的养料。
“伯奇,出发,前往边境云汐城。”
一人一兽踏梦而起,脚下层层梦霭托举身形,朝着魇雾笼罩的城池急速疾驰。水土法则之力在身下周流运转,水纹光幕隔绝沿途漂浮的零星魇影,厚土护盾护住神魂,一路畅通无阻。
约莫一个时辰,云汐城全貌出现在眼前。
往日繁华的边境城镇,如今死寂沉沉。城内所有居民深陷无休止的噩梦,大街小巷游荡着由恐惧情绪催生的低阶魇物,城墙结界布满蛛网般的裂痕,驻守城池的梦差节节败退,伤亡不断增加。
半空之中,数头体型庞大的高阶幽魇来回巡猎,不断吐出黑色魇气,持续污染整片区域的梦境空间。
“来了!支援到了!”一名浑身负伤的梦差远远看见我们,激动高声呼喊。
苦苦支撑的梦府差役瞬间士气大振。
一头领头的幽魇察觉到动静,硕大的头颅扭转,猩红凶目锁定我,刺耳的嘶吼响彻天际:“新晋幽渡执掌者?正好拿下你的造梦本源,献给黑暗上主!”
大批魇物闻声调转方向,如同黑色浪潮朝着我和伯奇汹涌扑来。
我站在半空,左手托举幽渡魂灯,青色引渡灯火凌空舒展;水土法则同时催动,大地升起连绵土墙阻隔魇潮,流水编织层层净梦光网。
“伯奇,合力清剿魇祟!”
遵令!
伯奇展翅俯冲而下,漆黑翎羽席卷狂风,食魇本源大肆释放,周遭低阶魇物靠近便开始消融。我操控魂灯,灯火洒落,将无数被噩梦困住、濒临溃散的凡人残魂接引而出,纳入灯内暂时庇护,再以水法洗涤神魂上附着的魇毒。
魇潮层层冲击,战斗正式打响。
可交手片刻,我很快察觉不对劲。
眼前这批幽魇看似数量庞大,却没有拼死搏杀的决心,每当局势落入下风,便有意识缓慢后撤,不断引诱我们深入魇雾腹地。
我眉心一紧,立刻警惕起来。
“不要追!敌人有意诱敌深入,前方恐怕设有埋伏。”
就在话音落下的瞬间,魇雾深处传来两道阴冷笑声。两道身影缓步走出,一黑一白,气息凶煞逼人,正是自玄冥神域逃亡而来的黑白双煞!
二人周身萦绕冥域煞气,目光贪婪地落在我掌心的幽渡魂灯上。
“传闻幽渡魂灯能够自由连通轮回殿,今日若是夺得这件至宝,我们便可躲开冥域追杀,自立一方!”
黑煞阴冷开口,白色煞气同步铺开,与漫天魇雾融为一体。腹背受敌的险境骤然成型,前有幽魇浪潮牵制,后有玄冥双煞虎视眈眈。
我将伯奇护在身侧,水土法则全力运转,幽渡魂灯灯火熊熊燃烧。
刚刚缔结生死血契,觉醒双生法则,踏入梦差境界,第一场恶战,已然来到眼前。
我很清楚,这场云汐城魇战仅仅是序幕。打赢此战,我便能正式受封梦差官印,持印征召整片边境的梦差,供我调度。一旦落败,云汐城万千凡人神魂尽数沦为祭品,深渊信徒的计划将再无阻碍。
漫天魇雾翻涌不息,杀机四面合围,新一轮厮杀,无可避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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