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日头死死悬在头顶,热浪滚滚,烤得大地发烫。
破庙外的蝉鸣比三日前更狂躁,一声紧过一声,尖锐刺耳,像是要把人的耳膜生生撕裂。
陈默的笔尖,依旧悬在黄纸之上,和三日前最后一刻的姿态,一模一样。
未曾落下,也未曾移动半分。
他的手稳如磐石,呼吸匀长平缓,眼帘低垂,神色沉静,仿佛这整整三天里,他从未离开过这张石案前半步。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指尖早已磨出了层层新血痂。
薄茧下渗出的血丝,早已干涸凝固在昨日最后一张符的收笔之处,触目惊心。
庙门,忽然一暗。
不是风,不是影,是人。
王二狗一脚狠狠踹开残破门板,木屑四溅,砸在墙角堆积的废纸堆上,簌簌作响。
他今日换了双厚底皮靴,鞋尖包着铁皮,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咚”声,每一步都像擂鼓,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他身后两个跟班紧随而入,一人拎着生锈铁链,哗啦啦作响,一人攥着断砖,面目凶狠。
两人目光扫过庙内,落在静坐不动的陈默身上,立刻咧嘴狞笑。
“哟,还敢坐着?”王二狗大步逼近,嗓门粗野,震得屋顶灰土簌簌直落,“以为躲上几天,就能混过去?老子说三日后,就三日后,天王老子都改不了!”
陈默,纹丝未动。
笔尖依旧悬着,墨珠在笔尖凝而不落,稳得可怕。
王二狗盯着他看了两息,眼底凶光暴涨,猛地抬脚,狠狠踢向石案腿!
“砰!”
沉重的石案猛地一晃,砚台跳起半寸,墨汁泼出一角,乌黑的墨迹瞬间染脏黄纸边缘。
陈默的手指,极轻地微颤了一下。
不是因为怕,不是因为慌。
而是那股陪伴了他二十天的松烟墨香,在这一刻,被彻底搅乱了。
他缓缓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目光已然沉到了底,静得不见底。
王二狗狞声嘶吼:“怎么?装哑巴?不敢说话?你他妈倒是接着画啊!画这些破纸,能换来五十文吗?能保住你的小命吗?”
他猛地挥手,暴喝一声:“给我砸!一张都别留!”
两个跟班立刻如饿狼般扑上前来。
一人抓起桌上刚铺好的新黄纸,双手狠狠一撕,“啪”地扯成两半,甩在地上用力踩踏;另一人抄起砚台,高高举起,狠狠砸向地面!
“哗啦——!”
陶砚瞬间碎裂,墨块崩飞,残渣混着尘土散了一地,狼藉不堪。
陈默的右手,在那一瞬,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那是他每日净笔三次、亲手研磨的手,是他一笔一划画了二十天雷火符的手,更是母亲当年,轻轻托着教他执笔的手。
可他,依旧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着心血被撕毁,看着笔墨被砸碎,看着自己昨夜点灯熬油画到天亮的成果,一张张化为碎片。
王二狗大步走到他面前,俯身伸手,一把狠狠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整个人从石墩上硬生生拽了起来。
“钱呢?”他咬牙切齿,面目狰狞,“五十文!少一个铜板,老子今天废了你!”
陈默被拽得前倾,双脚几乎离地,可他左手,却死死按在胸口——那里,贴身藏着母亲留下的唯一旧毛笔。
王二狗一眼察觉,冷笑一声,猛地伸手就去掏抢!
陈默身形骤然一闪,顺势倒地,滚向墙角,背脊狠狠撞上倾颓的神像底座,发出一声沉闷的重响。
他蜷起身子,死死护住怀中毛笔,右手撑地,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到发青。
王二狗怒极反笑,眼神阴狠:“还敢护着?你个连饭都吃不上的穷鬼,居然把一支破笔当祖宗供着?”
他大步上前,抬脚就狠狠踹下!
陈默侧滚不及,肩窝被一脚重重踹中,整个人翻倒在地,后脑磕在地面,眼前瞬间一黑,金星乱冒。
可他,依旧没有松手。
右手五指死死扣住地面,指甲翻裂,鲜血从指缝疯狂渗出,却依旧死死保持着握笔的姿势。
王二狗看得真切,眼睛一眯,凶性大发,忽然弯腰,一把抓住他的右手手腕,狠狠往地上一按!
“咔!”
一声细微却清晰的钝响,掌骨传来错位的剧痛。
下一秒,他抬起包铁的靴子,一脚狠狠踩在陈默右手背上,用力碾动!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从陈默喉间硬生生挤出,不是惨叫,是痛到骨髓的低响。
鲜血立刻从指缝汹涌涌出,顺着地面纹路蔓延,瞬间染红了半张尚未被撕毁的黄纸。
王二狗狞笑着加大力道:“让你画!让你接着画!我看你今天,还拿什么画!”
陈默牙关紧咬,额头青筋暴起,冷汗顺着鬓角疯狂滑落,滴在地面,晕开湿痕。
可他的眼睛,始终死死睁着,一动不动,盯着那张被鲜血浸湿的符纸。
血珠顺着指尖缓缓滑落,精准滴在符纹的转折之处,恰好补上了昨日那一笔未能连起的断痕。
就在那一瞬——
符纸边缘,骤然闪过一丝赤红。
极淡,极短,如同烛火熄灭前的最后一缕光,快到几乎看不见,转瞬即逝。
陈默没有看见。
他的全部意识,都被右手钻心的剧痛占据,像是有无数把刀,在骨缝里来回切割。
王二狗终于松脚,喘着粗气站直身体,不屑唾了一口:“算你骨头硬,能扛揍。”
他环顾四周,见再无可砸之物,便拍拍手,冷声狞笑:“行,今天先留你一条狗命。再给你七天——七天之内,拿不出五十文,老子亲自把你拖到后山,扔进野猪窝!让它们一口口,把你啃得骨头都不剩!”
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回头,死死盯着陈默,放话威胁:“别指望李村长救你!整个青牛镇,都得听老子的!他敢多管闲事,老子就烧了他的祠堂!马踏平川,鸡犬不留,你给老子记死了!”
话音落,他哈哈大笑,带着两个跟班,大摇大摆扬长而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庙门空荡,只剩烈日与蝉鸣。
陈默趴在地上,右手摊开,血流不止,染红了大片地面。
他缓缓抬头,视线模糊了一瞬,又强行用力聚焦。
墙角,还剩几张未被撕毁的黄纸。
角落边,半块残墨还静静躺在那里。
他用左手撑地,一点一点,艰难地把自己挪回石案前。
缓缓坐下,粗重喘息。
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四指肿胀发紫,掌心皮肉裂开,鲜血顺着腕部往下淌,滴在膝盖上,晕开一片刺目的暗红。
他撕下左袖一角,用粗布缠住指尖,一圈,两圈,三圈,死死打结勒紧。
布条瞬间渗出血迹,他面无表情,毫不在意。
他从怀中取出母亲留下的旧毛笔,轻轻放在石案之上,如同供奉一件世间最神圣的宝物。
而后,用左手扶正一张新纸,指尖一点点抚平褶皱。
右手颤抖着,拾起另一支笔。
拇指、中指已经夹不住,他便改用三指执笔法——食指压笔杆,无名指托底,全靠腕力强行稳住。
笔尖蘸了蘸残墨,墨量极少,他不敢多沾,生怕滴落浪费。
笔尖,缓缓落纸。
沙——
声音比以往更涩,更轻,更艰难。
第一笔画出,歪斜了半分。
他停住,闭眼,深呼吸三次,压下钻心的剧痛。
再落笔。
这一笔,稳了些许。
他一笔一划地画,速度慢到极致,每一笔都像在刀尖上行走。
右手每动一下,骨缝就传来撕裂般的疼,冷汗不断从额角滑落,滴在符纸上,和鲜血混在一起。
可他,没有停。
画到第七笔时,血珠再次顺着指尖滑下,正好落在符纹断口处。
纸面,微微一颤。
又是一闪而过的赤红微光,快如闪电。
他依旧未曾察觉,只觉得笔势忽然顺畅了一瞬,仿佛卡住的齿轮,被人轻轻推了一下。
他皱眉,只当是错觉,继续落笔。
最后一笔,缓缓收锋。
他轻轻吹了口气。
符纸无光,无热,无声。
和之前九千九百九十八张一样,依旧是失败。
他将符纸轻轻放入左侧废纸堆,动作平稳。
放下笔,双手垂在身侧,静静坐了三息。
再抬手,取来清水,倒入砚池残渣中,轻轻搅动。
将笔浸入水中,洗刷三遍,不多不少,一丝不苟。
甩干水分,小心收好。
换纸,蘸墨,执笔。
阳光斜照进来,落在他低垂的眼睑上,映出一道淡青色的影。
笔尖微颤,即将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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