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落在破庙门口的焦土上,映出几道歪斜凌乱的脚印。
那些脚印从山下蜿蜒而上,走到庙前便齐刷刷停住,没人敢再往前多迈一步,仿佛门内藏着噬人的凶兽。
庙外石阶边缘,一个粗布米袋静静搁着,口子半敞,漏出几粒白米,在风里轻轻滚动。
过了片刻,又一只竹篮被放在旁边,里面卧着六个鸡蛋,蛋壳还沾着鸡窝的干稻草,带着温热。
第三个人来得更迟,放下一卷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裳,“噗通”一声跪下去磕了个头,转身就跑,脚步踉跄,像身后有鬼在拼命追赶。
庙内,陈默坐在翻倒又被扶正的石案后,左手死死压住新铺黄纸的一角。
冷风灌进来,纸页微微颤动,他抬手轻轻按稳,笔尖继续稳稳落下。
线条一笔不断,稳得如同刻进顽石,分毫未乱。
指尖旧裂口渗出血丝,混进浓黑墨汁,他看都没看,笔锋更没有半分停顿。
右手掌骨断裂的旧处,隐隐传来钝痛,每一次发力,痛感都顺着臂骨往上爬,钻心刺骨。
他咬牙压住手腕的颤抖,第一道符纹落下时,腕子微晃了一下,又被他强行绷直,稳如磐石。
窗外,槐树上刚飞回的几只麻雀,刚站上枝头,忽然齐齐振翅惊飞,一只不剩。
墙角蚂蚁排成长队,绕开破庙地基更远,泥土被拱出细小沟壑。
镇中最远的老井深处,一圈涟漪无声荡开,水面被无形之力轻轻搅动。
镇东茶馆里,老汉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锅都快烧红了,烟雾缭绕。
旁边后生凑过来,压低声音:“真把王二狗劈没了?”
老汉吐出一口浓烟,眯眼盯着坡上破庙:“亲眼见的,坑三尺深,砍刀都熔成铁坨。”
“可他不是没灵根吗?画符能引天雷?”
老汉沉沉开口:“你见过谁三年不停画一张符?疯魔到这份上,不成仙也该通神了。”
话音刚落,屋里一人猛地拍桌嘶吼:“闭嘴!别提这名字!”
是曾当街骂陈默“废物”的屠户,昨夜回家就被老娘拿扫帚狠打两顿,说他嘴贱得罪了真人,全家要遭殃。
他今早连门都不敢出,听见议论就跳起来,脸色惨白。
村西李寡妇抱着孩子站在院门口,远远望着破庙。
孩子伸手想指,她一把死死捂住嘴,低声呵斥:“不许出声!”
孩子眨眨眼,小声问:“娘,咱们不怕王二狗了吗?”
她没说话,只是抱紧孩子,一滴眼泪忽然滚下,砸在孩子衣领上,滚烫而酸涩。
越来越多的人围在巷口低声传话,越传越玄。
有人说昨晚庙顶红光冲天,惊得全村狗叫一夜;
有人说自家鸡全趴窝不下蛋,是感应到了仙气;
猎户拍着胸脯发誓,进山十里外,野猪野兔全伏地不敢动,天亮才敢起身。
“这不是凡人。”白发老头拄拐走来,声音沙哑,“我活七十岁,没见过画符能动天象的。当年道士画驱邪符,雷都没响一声。这娃儿……怕是天上下来渡劫的。”
“可不是嘛!”有人接话,“他娘是画匠,教他净笔三遍,天天如此,那规矩,分明是仙家传承!”
曾经嘲笑最狠的泼皮缩在墙角,脸色发青,一人喃喃:“我上个月扔石头砸他窗……”
旁边人猛地拽他衣袖,声音发颤:“别说了!万一他听见……”
几人再不敢多留,匆匆低头溜走,背影仓皇如逃命。
日头渐高,破庙外的东西越堆越多。
一坛米酒、两双布鞋、半块腊肉、一把香烛……没有一件值钱,却都是家家户户省下来的口粮。
送东西的人全都一言不发,放下就走,走急了绊个趔趄,也不敢回头多看一眼。
庙外十步远,三个汉子僵立不敢靠近。
壮些的终于鼓起勇气,往前挪半步,张嘴想喊“陈公子”,喉咙却像被堵住,只发出嘶哑一声。
他涨红了脸,最终还是灰溜溜退了回去。
“算了。”另一人摇头,“他现在不是咱们能说话的人了。”
“那是什么?”
“是‘真仙’。”
三字出口,三人同时低头,仿佛说出禁忌之语,会招来灾祸。
有小孩指着庙门喊:“那个哥哥在画画!”
他娘吓得魂飞魄散,一把捂住嘴拖回家,进门就烧香拜祖宗,念叨:“童言无忌,千万莫怪!”
午后,镇中最年长的老妪,让人抬着轿子,颤巍巍来到破庙百步外。
她拄拐下车,由孙女搀扶,一步步挪到供品堆前,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轻轻放在篮子边,然后“噗通”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孙女小声问:“奶,为啥给年轻人磕头?”
老妪闭眼,声音含泪:“你不懂。有些人看着普通,是来渡劫的。王二狗恶事做尽,被雷劈得渣都不剩——这不是报应,是天罚。能召天罚的人,岂是凡人?”
她再抬头,泪光闪烁:“我替全镇人磕这一头。以前笑他瞎了眼,如今活着清净,是人家替我们除了害。”
说完,由孙女扶着慢慢离开,临走前回头望了一眼破庙,嘴唇微动,终究不敢说出那个名字。
太阳偏西,庙外供品已堆成小山。
香火不知被谁点燃,一缕青烟袅袅升起,飘向庙门,被风卷散,断了又续,始终未绝。
庙内烛火摇曳,映着陈默低垂的侧脸。
他画完第七张符,呼吸略沉,额角渗出冷汗,体力早已透支,却依旧没有停下。
蘸墨,铺纸,落笔,动作机械而坚定,像一台不知疲倦的器物。
外面传来窸窣声响,有人放下半袋面粉,跪拜后飞速逃离;
有人躲在树后观望许久,放下一双新做的千层底布鞋,鞋尖朝内摆得极正,跪拜时膝盖打滑,摔了一跤也不敢快爬,硬是撑地磕完头才敢起身。
陈默听见所有声响,笔锋只微顿一瞬,便继续落笔。
供品落地声、磕头闷响、远处压抑议论,全都入耳,却没有一丝扰动他的心神。
他知道他们在怕。
他也知道他们在悔。
但他,不在乎。
三年来,他们笑他疯,骂他蠢,扔石头砸窗,抢他干粮,踩他符纸。
今日送来米面布匹,不是因为愧疚,不是因为认可,只是那道天雷,让他们怕了。
怕他再画一张符,怕雷再落下来。
可他画符,从来不是为了吓人。
是为了变强。
是为了守住心中那点,绝对不能丢的东西。
他抬手擦去鼻尖汗珠,继续落笔,线条流畅如河,最后一笔收锋,符纸边缘泛起一丝极淡赤红,转瞬即逝。
庙外,最后一位村民放下一包盐,磕头离去,自此,再无人敢靠近破庙三十步之内。
天色渐暗,残阳如血,破庙孤零零立在坡上,四周死寂无声,唯有风穿断壁,发出低沉呜咽。
庙内,陈默吹熄蜡烛,将最后一张符归入纸堆,靠着石案坐下,闭眼调息。
手指仍搭在毛笔上,随时准备下一刻起身再画。
庙门外,供品堆积如山,香灰洒了一地。
庙窗下,蚂蚁依旧绕行,麻雀再不落枝。
镇中巷陌,灯火次第亮起,却无人出门闲逛。
饭桌上,父母郑重告诫孩子:“以后提到陈默,只能称‘那位先生’,不准直呼其名!”
夜深了。
整座青牛镇,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只有破庙之中,那人依旧端坐,一动不动。
风吹进来,掀动一页符纸,又轻轻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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