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风卷着细碎灰烬,轻轻掠过破庙门槛。陈默静静坐在石案前,右手紧握旧笔,左手端起粗陶碗,往砚台里缓缓滴了三滴清水。他用笔尖蘸着清水,轻轻擦洗笔毫,一遍,两遍,三遍。动作不快,却一丝不苟,仿佛在打磨一件世间至宝。
庙外,第一缕阳光刚照到焦黑坑边那半截断笛上,一个提着米袋的老农已蹲在庙门口。他轻轻放下米袋,退后三步,恭恭敬敬磕了一个头,又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去。
陈默,没有抬头。
他缓缓铺开一张泛黄符纸,笔尖落下,墨色游走,一道符纹缓缓平稳成形。是坚壁符。线条沉稳,气息均匀,笔锋没有半分颤抖。最后一划利落收尾,符纸微光轻轻一闪,随即归于平淡。熟练度+1,魂海中那道法则轨迹,又清晰了一分。
他将画好的符小心收起,继续静静研墨。
日头渐渐升高,破庙外的脚步声多了起来。有人拎着腊肉,有人抱着旧棉衣,还有人揣着几块碎银子。他们全都沉默不语,只把东西轻轻放在庙门左侧,然后躬身跪拜,默默离去。送来的物资越堆越高,像一座沉默的小山。
一个老妇人抱着个五六岁的孩子,颤巍巍走到庙门口,“扑通”一声重重跪下,眼泪止不住往下掉。
“陈仙人……我孙儿夜里总哭,睡不安稳,您行行好,给画张安神符吧。”
陈默停下手中笔,抬眼淡淡看了她一眼。孩子脸色发青,眼皮不停跳动,显然是受了极大惊吓。
他轻轻点头,重新铺好符纸。
清水洗笔三遍,蘸满浓墨,稳稳落笔。符纹缓缓勾勒,一笔一划沉稳有力。这是心象绘道残卷所载的“宁神符”,与雷火符同属凡阶,却更重意念凝聚。他屏息凝神,指尖力道始终不变,最后一笔完美封口,符成。
他将符轻轻递出,声音平静无波:“五文钱,纸墨费。”
老妇人慌忙从怀里掏出银锭,要塞到他手中。
“使不得。”陈默伸手一挡,“多了。”
“可您救了全镇……这点心意……”
“我说五文,就五文。”
老妇人双手颤抖着,掏出几个铜板,陈默只取一枚,其余尽数推回。他将符稳稳交到她手中,轻声叮嘱:“贴床头,别沾水。”
老妇人连连磕头道谢,抱着孩子匆匆离去。
后面的村民陆续上前。
“陈仙人,我家牛昨夜发疯,能画张镇畜符吗?”
“能。”
“我家屋梁总响,怕有邪气,求张镇宅符。”
“能。”
“我爹咳血不止,能不能……”
“治病我不敢保,但可画一张护肺符,或许能缓解。”
他一一平静应下,每画一张,都严格依照残卷所记,不敢有半分错漏。符成之后,只收五文、十文,最多不过二十文,全是最低纸墨成本。有人硬塞银子,他坚决不收;有人留下整匹布、整坛酒,他也只取所需,多余的尽数退回。
庙门左侧,物资堆得愈发高耸。
中午时分,一个七八岁的小孩被父亲带来,怯生生站在庙门口。父亲说孩子天生胆小,夜里不敢独自睡觉,请陈默画一张护身符。
陈默依言照办。
符成递出,小孩伸手去接,指尖碰到符纸的那一瞬,突然抬头,小声问道:“陈默哥,你是不是神仙?”
陈默微微顿了一下,轻轻摇头:“不是。”
“可你画的符能引雷……王二狗都被劈死了……”
“那是符,不是我。”
小孩似懂非懂,皱着小眉头看着他。陈默没有再多解释,只轻声道:“回家贴墙上,别怕。”
父子俩走后,又有几个村民围上来,压低声音小声议论。
“你们说,陈仙人会不会搬进镇里住?咱们腾间最好的屋子给他。”
“胡说什么!陈仙人住哪,哪就是他的道场,破庙也是仙居!”
“可这庙破成这样,风吹雨打的……”
“那就修!咱们一起修!谁家有木料出木料,有瓦出瓦,绝不能让陈仙人受苦!”
话音未落,一个猎户模样的汉子接过刚画好的护身符,随口说道:“我昨儿去县城换盐,路过茶馆,听见几个穿道袍的修士在打听——问青牛镇有个画符引雷的少年,叫什么名字,是不是玄天宗的人。”
周围瞬间一片死寂。
有人脸色瞬间变了:“玄天宗?那不是顶尖大宗吗?别是来抓人的吧?”
“听说宗门最忌旁门左道,陈仙人这本事……万一被当成邪术……”
“可他是救了咱们啊!”
“救是救了,可人家大派规矩森严,未必认这个……”
窃窃私语如寒风刮过,人心惶惶。
陈默缓缓抬眼,目光平静扫过众人。他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安心。”
两个字轻轻落下,他重新低头,继续静静研墨。
笔尖蘸满浓墨,落纸,精准勾画。这一张,是雷火符。第三千七百二十一张。笔锋稳健,无滞无碍,最后一划利落收锋,符纸微微发烫,熟练度+1,魂海中那道雷火轨迹,又向前稳稳推进一寸。
他将符小心叠好,放入一旁竹筐。
“明日再来取。”
说话的是个中年妇人,刚求完一张驱虫符。她恭敬点头,默默退下。
日头渐渐西斜,人流慢慢散去。庙门口的供品山依旧高耸,没人敢擅自乱动。几个孩子被大人领着路过,远远望着破庙,不敢靠近,只小声嘀咕:“那就是陈仙人住的地方……”
庙内,陈默轻轻吹灭油灯,将毛笔仔细收进布套,贴身妥善放好。他缓缓起身,走到门边,从地上拾起一袋米、一块布,搬到左侧物资堆旁。又取出几张空白符纸,压在最上面,留下一张字条:
“有难者,自取。”
做完这些,他回到石案前,静静坐下,闭眼调息。呼吸平稳,心跳均匀,体内三道符箓法则静静缓缓流转,如溪水淌过青石,不疾不徐。
他清楚外面发生的一切。
知道他们把他当成神仙。
知道他们开始真心依赖他。
也知道,那几个玄天宗的修士,迟早都会找上门来。
但他没有去想那些。
他只想一件事:明天,还要继续画符。
笔没断,路就没断。
只要他还坐在这里,青牛镇就还有人,能睡上安稳觉。
油灯彻底熄灭,庙内一片昏暗。
远处,一只野猫悄悄窜过门槛,嗅了嗅地上的米袋,叼起一小块干粮,飞快钻进沉沉夜色。
庙内,陈默缓缓睁开眼,轻轻摸了摸袖中那支母亲留下的旧笔。
笔杆温润,带着熟悉安心的触感。
他重新铺开一张黄纸,蘸满浓墨,稳稳落笔。
第一划,纹丝不动,稳稳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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