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提着医药箱,蹲在轮椅前。
红烛还燃着,窗外竹影摇曳,整个沈家大宅安静得像一座坟。
他坐在轮椅上,脸上覆着那道狰狞的疤痕,低着头,一动不动。
“我知道你能走。”
他没动。
“我也知道,你的脸没毁。”
他的睫毛终于颤了一下。
我往前挪了半寸,离他更近。
“沈渡,摆渡人先生,”我一字一顿,“三年了,你不会以为,我认不出你的眼睛吧?”
他缓缓抬起眼。
那双眼睛,漆黑,深邃,像深夜的海。
我太熟悉了。
三年来,每个深夜,这双眼睛都在手机屏幕那头看着我——在我哭诉沈淮有多渣的时候,在我被林薇气得发抖的时候,在我撑不下去说“想放弃”的时候。
他总说:“睡吧,明天我还在。”
我在。
就这两个字,撑了我三年。
现在,这双眼睛就在我面前,隔着半臂的距离。
他看着我,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那个笑容,和他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格格不入——温柔得不像话。
“什么时候认出来的?”
他的声音也变了。不再是语音里那个压低嗓子、带着疲惫沙哑的“摆渡人”。现在这把声音,清朗,低沉,像大提琴的C弦。
“婚礼上。”我说,“你抬眼看我的那一刻。”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慢慢站起来。
那条传说中“废了”的腿,稳稳踩在红地毯上。
他比我高一个头,站起来之后,我得仰着脸才能看清他。
他抬手,揭下了脸上的疤痕。
那是一张我从没完整见过,却又熟悉到骨子里的脸。
刀刻般的轮廓,挺直的鼻梁,薄唇微微抿着——比我想象的,好看太多。
好看得让我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低头看着我,眼神幽深。
“苏念。”
他叫我的名字。
和电话里一模一样的语气,一模一样的停顿。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戴着这张脸,坐在这轮椅上,整整三年吗?”
我摇头。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我很近。
“因为我哥沈淮,当年那把火,是冲着我来的。”
我一愣。
“他想烧死我,继承家业。我活下来了,但他以为我毁了容、废了腿,才放过我。”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但他的手,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
我等了他三年。
这三年,我每次跟他哭诉沈淮有多渣的时候,他从来没提过一句——他自己,也背负着比我更重的东西。
“我等了三年,等他放松警惕,等他露出马脚。”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但我没想到,会等来你。”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伸手,轻轻把我耳边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
他的手指很凉,碰到我耳垂的那一刻,我浑身像过了电。
“苏念,这三年,你每次跟我哭诉他有多渣的时候,”他的声音低下去,“我都在想,如果当初娶你的人是我,多好。”
我的眼眶忽然酸了。
不是因为这句话。
是因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那道光,我太熟悉了。
三年来,每次我撑不下去的时候,就是这束光,隔着屏幕,照着我。
“所以……”我吸了吸鼻子,“你现在是在跟我表白?”
他挑眉,那点沙哑的笑意又浮上嘴角:“不明显吗?”
“不明显。”我扬起下巴,“你还没回答我,那个合作,你到底同不同意?”
“什么合作?”
“我帮你挡那些居心叵测的桃花,你帮我打脸沈淮和林薇。”我一字一顿,“顺便——把婚真结了。”
他低头看着我,不说话了。
那双眼睛,漆黑得像要把我**去。
我被他看得有点慌,正想再说什么,他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比刚才更温柔。
“苏念,你怎么知道,”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只有我能听见,“我不是早在你嫁进来之前,就已经盯上你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句话,我等了三年。
现在听到了,却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他盯着我?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三年前那通电话,真的是偶然吗?
我抬起头,想问他。
但就在那一瞬间,我看见他抬起手,去拿桌上的茶杯。
袖子滑下去,露出一截手腕。
手腕上,有一道旧疤。
很淡了,但还能看清——横着的一道,大概两寸长,在腕骨内侧。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个位置。
那道疤。
和三年前火灾现场的照片里,那只手。
一模一样。
那只死死握着门把手、最终放弃挣扎的手。
我浑身血液,倒流。
他放下茶杯,转过头,看着我的表情。
“怎么了?”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
但我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那双深夜的海,深得看不见底。
“没什么。”我听见自己说,“就是……有点累。”
他伸手,想揽我的肩。
我下意识往后,躲开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顿了一秒。
然后他收回手,笑了笑。
“那早点休息。”
他转身,走向浴室。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只垂在身侧的手,看着那道若隐若现的疤。
手心里,全是冷汗。
三年前那场火,烧死了两个佣人,烧残了他。
所有人都说,他是受害者。
所有人。
包括他自己。
可那道疤。
那个位置,那种角度,不可能是被烧伤的。
那是……
我闭上眼,不敢再想。
浴室里传来水声。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窗外的竹影晃了晃,月亮躲进云里。
红烛燃尽了最后一截,烛火跳了跳,灭了。
黑暗里,我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一声比一声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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