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乌波星,阶级是具象化的。
巨型金属高塔直插云霄,将污浊的沙尘与底层贫民隔绝在地表,而塔顶则属于那些来自星际联合企业的外派技术员。
在这里,掌握核心矩阵代码与星际跃迁引擎维护技术,是跨越阶级的唯二筹码。
巴洛曾是地表最普通的贫民。
为了让他获得进入高塔初级技术学院的资格,他的父母变卖了简陋的地下水培农场,甚至透支了三十年的基因税。
如今,巴洛已顺利通过初级考核,换上了纤维自洁制服,成了高塔中层的一名助理技术员。他早已斩断了与地表的联系。
每个月的薪水,他宁愿用来购买高塔配给的合成神经致幻剂和虚拟全息女伴,也从未向地表汇过哪怕一个普币。
在他看来,过去的贫穷是一种可以被物理隔绝的疾病。
直到巴洛发现自己的左臂出现了类似水痘的红色疱疹。
起初只是轻微的瘙痒,随后迅速演变成深入骨髓的剧烈烧灼感。
高热让他出现了严重的神经性谵妄,他虚弱地倒在休眠舱里,连续一整天无法前往中枢控制室打卡上班。
异变发生在二十六小时后的深夜。
伴随着悚然的“哧啦”声,他的表皮层开始撕裂并液化。
从指尖到躯干,原本紧密连接的桥粒瞬间崩解。
那些融化的皮肤组织和皮下脂肪顺着重力滴落,变成了一团团半透明的、蠕动着的生物质。
它们像是具有了独立意识,从他的真皮层上剥离,沿着浮空车的内壁四处乱爬,留下令人作呕的黏液轨迹。
在开车去医院的路上,他的右臂的皮肤已经开始融化,露出下面清晰的血肉组织,灼热与刺痛感让他几乎无法握稳方向盘。
灾难性的体液渗出,他感觉裸露的肌肉组织变得脆而薄,变得像被风干的腊肉而内部仍旧保持湿润弹力,也许再过不久就连里面的水分也会蒸发殆尽。
伴随着血流动力学的崩溃,在数个小时后他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腔,血压骤降。
眩晕阵阵,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巴洛的意识开始模糊。
阵阵寒冷和灼热接连袭来,身体完全无法维持正常的温度。
在断断续续的昏迷中,他忽然梦见了被自己刻意抹杀的童年。
那年他感染了地表常见的孢子热,同样是浑身发烫、长满红斑。
他那大字不识几个的父母,惊恐万分地以为他要被孢子吞噬致死,挨家挨户地磕头求取偏方。
后来巴洛学了基础生物学,知道那不过是自身免疫系统的普通排异反应,不仅死不了,还能获得抗体。
他因此将父母当年的愚昧与恐慌当成了饭局上的笑料,嘲笑了他们整整十年。
但在高塔冰冷的金属地板上,伴随着深入骨髓的瘙痒,他突然感到了一丝久违的恐惧。
自从他选择背叛过去的自己,成为高塔里一名冷血的执行官之后,他就再也没有体会过这种无助感。
曾经埋怨父母硬要不顾实际情况也要为他做基因优化,导致所谓的基因税让他注定背负一辈子沉重的债务。
可当畸变的狂潮再次席卷而来,他才惊觉父母不愿他在出生的那一刻就死于畸形的本质,是他们作为父母最后的倔强。
此时,浮空车仪表盘上的红灯疯狂闪烁,刺耳的警报声如同催命的丧钟,将他从那段破碎的回想中强行拽回。
全身的皮肤已经脱落大半,全景车窗的半圆形透明车罩挡风早已被那粘稠的组织液糊得一片模糊,外界的霓虹灯光影在视野中扭曲。
具有意识般的皮质正在以一种诡异的节奏蠕动,它们卡住操作界面的一切,甚至试图与金属按键融为一体。
巴洛崩溃大哭:“你们从我身上掉下来,究竟想要做什么?你们要离开我去哪里?”
只有那粘稠的组织液在金属按键的缝隙间缓慢渗入,有的聚成条疯狂往一处通风口甩动。
浮空车开始剧烈地摇晃,还未等完全故障,四周其余车辆当中也传来了同样的异响。
巴洛被上方能源轨道坠落的车辆砸中,他的引擎瞬间冒烟熄火朝着另一边坠落。
“该死!该死。”
他疯狂捶打方向盘,眼睁睁看着自己从空中坠落。
也许是上天垂怜,他没有立即失去意识,隐形车门被皮肉焊住,而车身已经在燃烧着了。
“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要回去好好跟爸妈道歉,我求求了……我错了。”
他的记忆不受控制着回忆与父母决裂的那一天,望着那两个早已不再年轻的面孔他一字一句控诉这两个人的寿命竟然与他等长,这不公平。
在他没进高塔前他只一味的陷入为什么自己该出生的思维泥沼里,享受时却觉得一切远远不够。
没人觉得他有错,他的上司他的同事只会说他的痛苦来源于幼时没有接受过免费的次记忆的植入,他只是被迫承受了没有固定三观和善恶概念的童年带来的负面影响。
现在,一切燃烧破碎。
他渐渐安静下来:“我从未觉得自己如此清醒过,我一生的苦难从来由我造成,能在死前弥补二老我还得感谢这场奇怪变化。”
他失去皮肉的手指飞快点击着虚空中的屏幕,这些年攒下来的星币尽数汇入两个账户之中。
附言:对不起,我后悔了!这段时间你们不要出门,更不要和别人直接接触,谢谢。
做完这一切,他索性闭眼等死。
车窗外,敲击声轻叩两下。
巴洛睁开眼,只见一个白色充气软甲的人拿着切割手持锯正准备对他进行破窗营救。
“清理者?”
此人切割认真,没看里面的人只是微微点头。后者痛苦万分,只能靠记住她的铭牌数字分散注意力。
“清理者33794596,谢谢你。”
“不用谢,先活下来再说吧,我将会送你前往医院临时隔离室内。”
回答她的竟是个年轻的女性声音,也不知道里面装配了什么把一个女孩的身形身高撑得像个成年壮汉。
“一会我自己出来吧……”
话音未落,他已自动浮空飞起并丝滑穿越刚开好的洞往自动驾驶的,印有清理者标识的自动驾驶收容飞行仓内塞进。
“小问题。”
同样在地表上的清理者还有许多,这些白色充气人有的背着一箱液体到处喷洒,有的则在收集满地乱爬的皮条。
“喂!我还没问你叫什么,改天请你去我家吃饭啊。”
说到饭,只漏出一双疲惫眼睛的人目光亮了亮。
“我叫,额我叫……你可以叫我星期七,我已经累地想原地放假了。”
望着逐渐远去的救援车,停留在原地的人也不管他有没有听清自己刚才的创意了。
“怎么觉得这么像某加勒比海里一个野人的名字,干脆改成鲁滨七清理记好了。”
软甲内部的临时通讯频道传来催促声:“4596,你要是害怕就申请调队去实习生那,别想杵着偷懒。”
我开麦了?!
对七在跟随过程中仔细检查副脑外接的设备页面。
“好险好险,让人听了我就自动生成简易昵称改不掉了。”
另一个白色软甲走了过来:“星期七,你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对七不说话了,她忘了软甲什么都隔离连空气都是独立制造的就是不隔音。
对七叹了口气,笨拙地转过身,看向那个走过来的同事。
“队长,我只是在调节紧张的情绪,毕竟这活儿太吓人了。”她举起手里的高压喷枪,对着地上还在蠕动的一团半透明生物质喷射冷冻液。
令人作呕的粘稠皮蜡瞬间被冻结成冰渣。
“少废话,这片区域的污染物数量比系统预测的多了三倍。”
临时队长沉闷的声音从头盔通讯器里传来,他手里提着一个沉重的生物收容箱,里面装满了那些试图逃窜的活性组织。
“这种变异在地表蔓延速度更慢,目前这些中层技术员感染规模最大,刚才你救的那个就是个中层。”
对七愣了一下,回想起那张失去皮肤、血肉模糊却又带着某种诡异释然的脸。
“难怪他刚才转账的手速那么快,原来是个有钱人。”
她嘟囔着,弯腰用机械钳将地上的冰渣扫进回收袋:
“队长,这些皮到底要去哪儿?我总觉得它们像是在寻找什么特定的东西,刚才甚至想顺着通风口往地下钻。”
“这不是你一个新人该担心的,干好你的活。”
队长冷冷地打断了她,但随后又压低了声音,“不过,听隔离所那边传来的小道消息…这些脱落的组织,似乎都在朝着一个方向汇聚。行了,赶紧清理完这条街,我们还有下一批倒霉蛋要收容。”
对七在厚重的充气软甲里打了个寒颤,她抬头看了一眼直插云霄的巨型金属高塔,霓虹灯在污浊的沙尘中闪烁着诡异的红光。
不在记录中的污染物,对七不得不承认先前对于不会畏惧资料里那些恶心恐怖之物的优越感其实来源于无知。
不过仅限于膈应就是了,换成常人早就崩溃了。
她再一次生出自己以前就是干这一行的错觉。
那年纪未免也太小了吧!
难不成我是天选打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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