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制隔离室内的一切被过滤得纯净。

灯光被调至最柔和的暗橙色。

对于里面的二人来说，紫外线能量灯的照射会在他们失去表皮的躯体上激起一阵剧痛。

他们的肌肉和真皮层暴露在无菌空气中，渗出的组织液被身下特制的凝胶地漏网缓慢吸收。

在这个原本为了隔绝感染的透明牢笼里，此刻却爆发着一场绝望的争吵。

“我说了，你去！”

男人的声音嘶哑，喉结的每一次滚动都牵扯着颈部鲜红的肌肉纤维：

“哪怕做完手术你感觉不到情绪了，至少你还活着不是吗，总有一天你能通过积累为自己克隆一具身体，亲爱的我相信你能做到。”

“活着？你管这叫活着？！”

女孩急地想坐起身，但暴露的神经末梢瞬间撕裂般的疼痛让她重重地跌回凝胶垫上。

她倒吸着凉气，眼泪在没有眼睑保护的眼眶里打转，却不敢让它流进那些裸露的组织里。

“这就是你所谓的活着？意识上传的钱只够一个，钱都是你赚的，这个名额必须是你！”

“我的神经系统已经被感染侵蚀很多次了，就算上传，数据也会出现严重的代码冗余和乱码！”男人怒吼道，胸腔剧烈起伏，鲜红的纹理清晰可见。

“那我呢？我在那个冰冷的服务器里，看着现实世界里的你像一块烂肉一样慢慢腐败吗？”女人的声音因为痛苦和愤怒而颤抖，失去了眼皮的她只能直勾勾的盯着对面的男人。

“如果你敢在这份同意书上签我的名字，我发誓，我就算上传成功，也会在第一秒删掉自己的核心代码！”

“你简直疯了！”

男人颤抖的血红手指伸向床边的控制面板，那里悬浮着全息的手术确认书。

“这是我们倾家荡产才换来的一个实习手术名额！你以为这是在买菜吗？可以推来推去？护士还有十分钟就会进来推人！”

“不要！”女人尖叫起来：“不要丢下我一个人，生或死是我们身为人类的命运，我不要去那里我害怕。”

这句话像是一把利刃，精准地刺入了男人的软肋。

他僵在半空的手指剧烈地颤抖着，隔离室内只剩下两人粗重且痛苦的啜泣声。

眼角终于滑下一滴泪，泪水顺着没有皮肤保护的脸颊流下，硫酸般灼烧着他的神经。

“所以，我更不能剥夺你重获新生的机会。如果在虚拟世界里连你也没有了，我这堆数据又有什么意义？”

“要是我们俩就这么死了，那我这么多年为了我们的未来付出一切更没了意义，别原谅我自私，带着恨意活下去再找一个男人狠狠的气我吧，王苗。”

控制面板上的倒计时变成了鲜红的五分钟。

王苗看着他，想要伸手去够他，但两张病床之间的半米距离，还是太过遥远。

她的声音终于软了下来，带着无尽的哀求与绝望：“求你了，一起走，或者把名额让给你，让我看着你走。”

隔离室的金属门外，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和液压轴承转动的声音。

意识上传的手术推车，已经停在了门外。

倒计时的红光映照在两具血肉模糊的躯体上，显得格外刺眼。

白手教堂

一辆浮空车静静停在门外，对七牵着女孩静静等候在外。

教堂的钟声在灰蒙蒙的天空中沉闷地回荡，这座教堂早已被凝实的动物皮毛覆盖渐渐形成厚厚的苔藓类景观。

又或者说一个整个教堂被装在了毛茸茸的玩偶里，毛发色彩奇异且长短不一。

风从教堂残破的彩绘玻璃窗缝隙里灌入，吹动无数较长的毛发，此时被头发淹没的教堂口走出来同样为白色软甲的白胖子。

“你看着她，现在我是你的临时队长，一切听我指挥。”

对七微微点头，目光扫过那堆色彩斑斓的毛发，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这处被毛绒质感包裹的圣地让他感到极度违和，那种生物质感带来的压抑感让她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她收回视线，看着女孩不知在思考些什么？

而那女孩依旧低着头，指尖无意识地抠弄着袖口，似乎完全没听见他们的对话。

不一会，教堂里面的所有清理者走了出来，每个人手中都提着一个精巧的金属容器，里面透着幽微的蓝光，里面囚禁着某种正在挣扎的微小生命。

白胖子沉着脸扫视了一圈，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将那些容器内的蓝光频率调整至同步，随后低声下令：

“各小队注意，收容程序正式启动，目标已锁定，准备执行数据剥离与重组。”

话音落下，所有清理者同时抬起手臂，金属容器内的幽光骤然大盛，光束交织成一张密集的电磁网，精准地覆盖向教堂那被毛绒覆盖的残破穹顶。

滋滋

那层覆盖在教堂表面的诡异皮毛开始剧烈颤抖，恍惚间对七只觉得虚无之中有什么在愤怒地嘶吼，身旁的女孩则是害怕的捂住了耳朵。

其余人没有察觉到这边的异常，他们没有丝毫影响般继续作业。

为什么只有教堂这一片的皮液覆盖会有皮毛还如此快速着凝视，她们要重现当时的情景。

无数细密的裂纹如蛛网般在皮毛表面蔓延，大片大片腐朽的墙皮与那层诡异的生物外壳剥离脱落，露出下方原本庄严肃穆的石质结构。

原本沉闷的钟声在这一刻变得尖锐刺耳，众人心中隐隐不安，似不可名状的恐怖存在正试图从深渊中苏醒。

“听，它在哭。”

女孩指着教堂大门内部的黑暗说道，手中的毛绒玩具伸出无数暗红色皮条将她茧缚。

对七浑身汗毛炸起，她抱起木乃伊般的女孩冲过去拽住调查团的队长紧张大喊：

“快停下，立刻离开这里！”

“危险无处不在，”队长宽慰的声音沉稳而坚定：“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遏制这种污染的蔓延，这是必要的牺牲。”

牺牲？

对七盯着那张写满“大义”二字的双眼，那张脸上的神情却透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扭曲。

“你有没有想过这一切源于精神污染？！”

“我们是专业的，是不是精神污染，这次实验过后就能得到答案。”队长转过身，示意手下加大输出功率，完全无视了对七焦急的劝阻。

就在这瞬间，那层诡异的皮毛像是受到了某种不可逆的重创开始溶解滴落，迅速缩回教堂内部。

紧接着，整座建筑开始如活物般剧烈痉挛，无数暗红色的皮条从墙缝中疯狂涌出，暴怒的触手卷着白色的手向着四周的清理者横扫而去。

教堂开始移动，大门处涌出的包裹连接着半凝固皮质的白色石雕手臂密集着向外爬。

白手教堂的内部本身是由石塑铺底的，象征渴望获得救赎的手此刻成了移动城堡的蜗牛。

这些手即被皮质拉扯像个被困住的人，又像已经打破束缚即将从中要钻出许多人。

没人知道这一切有什么关联。

接触型感染？精神污染？通通是笑话。

一个建筑怎么会有思想，只有人类才会对死物寄予期望。

真正有思想的看来只有这些主动背离生物的皮囊。

对七毫不犹豫抱着女孩逃离去往远处，身后的惨叫声被沉重的撞击声掩盖。

“数据已回收，数据分析中……”人工智能小清的语速比任何时候快上许多，它的算力被拉满，调查团这边应该是小清的主要算力战场了。

“您的临时任务已更新，疏散教堂周围群众并带领幸存者前往指定坐标接受喷洒被弱化过的表皮硬化类病菌。”

“补充：包括你抱着的人。陨石队已收到命令前往教堂方位清除威胁，在此之前您的首要任务依旧是保证自身安全，结束。”

她将怀里被暗红色皮条紧紧包裹的女孩抱得更紧了些，白色软甲外套着的靴子踏在布满黏液与灰尘的街道上踩出沉闷的回响。

“收到，为我路线规划。”

对七在通讯频道里冷冷地回应属于她防护服的小清。

她的防护服透明面罩上立刻投影出一条闪烁着荧绿色的逃生路线，终点指向几个街区外的一座废弃工业合成厂。

街道上的景象已经陷入了彻底的疯狂。

原本居住在教堂附近的底层平民正尖叫着四处逃窜，有些人身上已经开始出现异状。

他们的皮肤像煮沸的牛奶一样泛起诡异的泡沫，随后大片剥落，露出下方鲜红的肌肉组织。

掉落的淡黄色生物质泡沫迅速朝着移动教堂蠕动，有的甚至学会了蛆虫弹跳。

这与对七见过的另外两种无差别接触型感染的初期症状没有任何共通之处，却和隔离室里那对情侣的遭遇如出一辙。

“所有人，往D4区域的合成厂跑！不想变成怪物的养料就跟上！”

对七一边狂奔，一边利用外放扩音器冲着混乱的人群冷静命令。

几个原本像无头苍蝇般乱撞的平民听到指令，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跌跌撞撞地跟在对七身后。

然而，教堂的异变速度远超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