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烈的话让我好几晚睡不着觉。
能要人命的东西。他指的是什么?是那件龙纹肚兜吗?可我娘绣的那件肚兜,明明只是小孩穿的,又能要谁的命?
疑问像蛛网一样缠着我,越理越乱。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起身在屋里踱步。走到窗前时,忽然看见蘅芜苑外头有火光一闪。
那火光很微弱,像是谁提着灯笼走过,又被风吹得晃了晃。可这个时辰,府里的人早就睡了,谁还在外头走动?
我披上衣裳,悄悄出了门。
火光是从西北方向来的。我沿着墙根摸过去,穿过一个月洞门,又走过一条夹道,最后在一座小院子前停下。
院门虚掩着,里头透出昏黄的光。我轻轻推开门,探头一看
院里站着一个女人。
她背对着我,穿着素白的衣裳,披散着头发,手里提着一盏白灯笼。灯笼上什么图案都没有,只是惨白惨白的一团光,照得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屏住呼吸,悄悄往后退了一步。
脚下一滑,踢到了一块石子。
那女人猛地转过身来——是一张陌生的脸,三十来岁,眉眼细长,嘴唇紧抿。她看见我,先是一愣,随即皱起眉头。
“你是谁?”
“我……我是府里的表姑娘,住蘅芜苑的。”
“蘅芜苑?”她打量着我,目光渐渐变得复杂,“你是沈绣娘的女儿?”
“是。”
她沉默片刻,忽然叹了口气。
“进来吧。”
我跟着她走进屋里。屋里的陈设很简单,一榻一桌,墙上挂着一幅绣品。那绣品极大,几乎占了整面墙。上头绣的是一座宫殿,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头。
可奇怪的是,那座宫殿没有门。
没有门,没有窗,只有密密麻麻的墙壁,和墙壁上那些扭曲的纹路。
“这是什么?”
“这是……绣阁。”女人的声音很轻,“你娘绣的。”
我娘?
我走近几步,仔细看着那幅绣品。没错,是我娘的手艺。那些针脚的走法,那些颜色的渐变,和我娘平时绣的一模一样。
可她为什么要绣一座没有门的宫殿?
“这是宫里的景?”我试探着问。
女人摇摇头。
“这不是宫里的景。这是……你娘心里的景。”
心里的景?
我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她却不再说了,只是走到墙边,伸手抚摸着那幅绣品。她的手指划过那些扭曲的纹路,最后停在一个地方。
“你看这里。”
我凑过去看。那是宫殿的深处,墙壁上有一个隐隐约约的影子。那影子很小,很模糊,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是一个女人。
披散着头发,蜷缩在墙角,像一只受伤的困兽。
“这……这是我娘?”
女人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影子。
“她绣这幅绣品的时候,已经知道自己活不长了。她说,她要把这辈子最怕的东西绣出来,绣出来了,就不怕了。”
最怕的东西。
我娘最怕什么?
我盯着那个蜷缩的影子,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可怕的念头。
我娘……被困过吗?
被关在这座没有门的宫殿里,出不去,逃不掉,只能蜷缩在墙角?
“是谁?”我的声音发抖,“是谁把她关起来的?”
女人转过头,看着我。
“你想知道?”
“想。”
“那就去问镇南王。”她说,“如果他还记得自己欠了什么,他就会告诉你。”
她说完,提着那盏白灯笼,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那幅绣品前,看着那个蜷缩的影子,久久没有动。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萧烈。
他正在书房里看折子,见我进来,放下手里的笔。
“怎么这么早?”
“萧叔,”我盯着他的眼睛,“我娘在宫里待过,对吗?”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对。”
“她……她是不是被人关过?”
萧烈的脸色变了。
“谁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我。我自己看见的。”我把昨夜的事说了一遍,把那幅绣品上的宫殿和那个蜷缩的影子都说了。
萧烈听着,脸色越来越白。等我讲完,他猛地站起身,大步往外走。
“萧叔!你去哪儿?”
他没有回答,只是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那天晚上,萧烈没有回府。
第二天也没有。
第三天傍晚,他回来了。浑身是血,脸色苍白得像纸。周管事吓得脸都白了,连忙让人去请大夫。
他摆摆手,让所有人都退下,只留下我。
“阿沅,”他的声音沙哑,“你想知道你娘的事吗?”
我点点头。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苦涩,带着愧疚,带着我读不懂的东西。
“你娘……是我害的。”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当年,是我把她带进宫的。我以为那是帮她,给她一个出人头地的机会。可我没想到……”
他顿了顿,攥紧了拳头。
“可我没没想到,有人看上了她的手艺。让她绣一样东西。绣完了,就把她关起来,不让她走。”
“绣什么?”
萧烈看着我,目光里带着说不清的情绪。
“龙纹。”
我的心猛地一沉。
“不是普通的龙纹。”他说,“是五爪金龙。是只有皇帝才能用的五爪金龙。那件东西绣出来,是要给……给一个人穿的。”
“给谁?”
萧烈没有回答。他只是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递到我面前。
是一块玉佩。
羊脂白玉,雕着五爪金龙的样式,背面刻着两个字。
“承嗣。”
我接过来,手指抚过那两个字,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承嗣。
继承皇位的嗣。
这玉佩……是太子的?
“这是……”我的声音发抖。
“这是先太子的玉佩。”萧烈的眼眶泛红,“你娘绣的那件龙纹肚兜,就是给先太子的。那是他满月的时候,皇后娘娘亲自求的。”
先太子。
我在说书先生那儿听过这个名字。先帝的嫡长子,一出生就被立为太子,三岁的时候夭折了。据说是病死的,死的时候,满宫的人都哭成了泪人。
“可我娘绣的那件肚兜……”我想起藏在箱底的肚兜,想起上面那些繁复的纹路,“是先太子穿过的?”
萧烈点点头。
“可先太子已经死了这么多年,为什么……”
话说到一半,我的声音忽然卡住了。
一个念头猛地涌上心头,让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如果先太子三岁就夭折了,那他穿过的龙纹肚兜,为什么会在宫外?为什么会在一个绣娘手里?为什么要让她带着这件肚兜逃出上京?
只有一个解释——
先太子没死。
那个三岁的孩子,被人救出去了。送出去的,可能就是我娘。
而那件龙纹肚兜,是信物。是将来有一天,能证明他身份的信物。
我猛地抬头看向萧烈。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那目光里带着说不清的复杂——有愧疚,有痛苦,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期待。
“萧叔,”我的声音发抖,“我娘带出去的那件龙纹肚兜……是给谁的?”
萧烈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良久,他开口了。
“阿沅,你知道先太子……叫什么名字吗?”
我摇摇头。
“他叫萧承嗣。”萧烈转过头,看着我,“是先帝唯一的嫡子。是太后唯一的亲孙子。”
“可他不是已经——”
“死了?”萧烈苦笑一声,“对,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可如果他没死呢?如果他被人救出去,养在民间,长到二十岁,然后忽然有人拿着一件龙纹肚兜来认他呢?”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萧烈走到我面前,蹲下身,和我平视。
“阿沅,如果那个人来找你,要你交出那件肚兜,你会交吗?”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那是我娘留下的东西。我只交给她想给的人。”
萧烈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阿沅,记住,那件肚兜,千万藏好。不管谁来要,都别交出去。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那个人,身上有一块和你手里一模一样的玉佩。”
他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我站在屋里,攥紧了那块玉佩,心里翻涌起惊涛骇浪。
先太子没死。
那个本该在二十年前夭折的孩子,还活着。
而我手里这件龙纹肚兜,是能证明他身份的唯一信物。
也是能要很多人命的刀。
####第八章故人来
那一夜,我没睡着。
我把那件龙纹肚兜从箱底翻出来,就着烛光看了很久很久。那些金线绣成的龙纹,在烛光下流转着诡异的光泽,仿佛随时会活过来,腾空而起。
我娘绣了一辈子,从没绣过比这更美的东西。
可她也从没绣过比这更要命的东西。
这小小的肚兜,牵涉的是一条人命,一个废太子,一桩二十年前的旧案。它能让一些人飞黄腾达,也能让另一些人死无葬身之地。
我把它重新叠好,藏进箱底。然后把那块玉佩贴身收好,和那枚针放在一起。
第二天,一切如常。
婉小姐还是那副颐指气使的样子,老太妃还是用那种复杂的目光看我,萧烈还是早出晚归,处理那些我不知道的公务。
可我知道,一切都变了。
太后又召见了我两次。每次都是嘘寒问暖,赏赐绸缎首饰。可每次都会不经意地问起那件龙纹肚兜,问我娘有没有教我绣龙的针法。
我都推说不知道。
她也没再追问,只是看着我的眼神,越来越深。
第三个月的时候,府里来了一个人。
那是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普通的青布衣裳,面容清俊,眉眼温和。他来的时候是傍晚,周管事亲自领着他进了萧烈的书房。
我在院子里碰见了他。
他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很奇怪,不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倒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没有多想,侧身让他过去。
那天晚上,萧烈把我叫到书房。
那个年轻人也在。
“阿沅,这是……”萧烈顿了顿,“这是沈公子。往后他会住在府里,你叫他沈大哥就行。”
沈公子站起身,对我拱了拱手。
“沈姑娘。”
我点点头,算是回礼。
可当我看向他的时候,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他的眉眼,他的轮廓,他说话时微微扬起的下巴——
太熟悉了。
像是在哪里见过。
可我想不起来。
回到蘅芜苑,我翻来覆去睡不着。那个人的脸一直在我脑海里转,怎么都挥不去。
半夜里,我忽然坐起来。
我想起来了。
那眉眼,那轮廓,那微微扬起的下巴——
和我娘留给我的那块玉佩上的龙纹,一模一样。
不是图案一样。是神韵一样。是那种……与生俱来的贵气,那种看人时不经意的居高临下。
他是谁?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萧烈。
“萧叔,那位沈公子,到底是什么人?”
萧烈正在写字,闻言放下笔,看着我。
“你觉得呢?”
“他……”我咬咬牙,“他和那幅玉佩上的龙纹,很像。”
萧烈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阿沅,你比你娘聪明。”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继续写字。
可我明白了。
那位沈公子,就是先太子。
那个本该在二十年前夭折的孩子,还活着。他回来了。
而那件龙纹肚兜,就是能证明他身份的最后一件信物。
我回到蘅芜苑,把肚兜从箱底翻出来,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把它重新叠好,放回原处。
还没到交出去的时候。
因为我想知道,当年到底是谁把我娘关起来的。是谁逼她绣这件肚兜。是谁让她逃出上京,隐姓埋名二十年,到死都不敢回去。
这些答案,那个沈公子能给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很快就会有答案了。
因为萧烈说,三日后,会有人来取这件肚兜。
来取的人,就是当年的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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