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收集这些,想干什么?”
“我想活着。”她说,“我变成乌龟的时候,只剩最后一口气。那口气飘进这里,本来也会消散。但我把它抓住了,用那口气,造了这个身体。”
她低头看着自己透明的手。
“可这身体只能存在一百年。一百年后,这口气也会散。所以我收集那些人的最后一口气,用它们来维持这个身体。”
“你把他们吃了?”
“不算吃。”她想了想,“算是……借。他们反正也用不上了,借我用用。等我找到办法真正活过来,就把它们还回去。”
王者看着她的眼睛。那些眼睛里,那无数张脸还在看着他。有的脸在哭,有的脸在笑,有的脸扭曲着,有的脸平静着。
“你找了一百年,找到了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
“找到了。”她说,“在三十年前,有一个人从这里跳下来。他从我眼皮子底下,掏走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口真气。”她说,“那口真气的主人,修炼的是绝情道,最后变成了石头。那个人跳下来,在那块石头彻底石化之前,掏出了她最后一口气。”
王者心里一动。
“那个人是谁?”
“他穿着和你一样的校服。”她看着他,“掏粪技校的。三十年前,他是第一个从那里毕业的人。”
老校长。
“他把那口气掏走了。”她说,“我本来想拦住他,但我拦不住。他跳下来之前,在外面烧了三十年东西。那些东西烧出来的烟飘进来,呛得我睁不开眼。”
她看着王者,眼睛里那无数张脸渐渐安静下来。
“你知道他掏走那口气之后,发生了什么吗?”
王者摇头。
“那口气的主人活过来了。”她说,“不是彻底活过来,只是活过来一小会儿。她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话,然后又闭上了眼睛。这一次,她彻底变成了石头,再也不会睁眼。”
“她说了什么?”
“她说:‘下辈子,别掏粪了,臭。’”
王者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
这确实是老校长的风格。
她也笑了。那笑容里,那无数张脸也跟着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笑什么?”王者问。
“我笑你。”她说,“你跳下来,也是想掏一口真气吧?”
王者点头。
“为一个女孩?”
王者又点头。
“她叫什么?”
“柳沐盈。”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在虚空中一抓。那些流动的发光液体里,忽然飘出一片碎片,落在她手心里。
那碎片里,有一张脸。
是柳沐盈。
她闭着眼,皱着眉,脸上全是痛苦。她的嘴微微张着,嘴里有一口气,正在慢慢飘出来。
“她变成乌龟的时候,这口气就散了。”她说,“飘了三天,才飘进这里。再晚一天,这口气就会彻底消散,融进这些碎片里,再也掏不出来。”
王者盯着那口气,手不自觉地攥紧。
“给我。”
她看着他,眼睛里的那无数张脸也看着他。
“你知道跳进这里的人,会付出什么代价吗?”
“什么代价?”
“你会看见他们的一生。”她说,“每一个你从碎片里看见的人,都会在你心里留下一道痕迹。那些痕迹多了,你就分不清自己是谁了。你会变成他们,他们会变成你,到最后,你连自己叫什么都会忘记。”
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你看我的眼睛,里面有三万六千个人。我每天睁开眼,就看见三万六千个人在看着我。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王者没有说话。
“你会疯的。”她说,“我现在已经疯了。只是我疯得很清醒,知道自己在疯。你跳进来,掏走那口气,然后离开。但你心里的那些痕迹,会一直跟着你。每天晚上睡觉,你都会梦见他们。每天醒来,你都会想,我到底是谁?”
她凑近他,盯着他的眼睛。
“你确定要吗?”
王者看着那碎片里的柳沐盈的脸。那张脸上,痛苦中还有一丝倔强,倔强中还有一丝不甘。和他记忆中那个雨夜里的她一模一样。
“给我。”
她看了他很久很久。
然后她把那碎片递给他。
王者接过来。那碎片入手冰凉,像一块冰。他把它贴在胸口,感觉那股凉意渗进皮肤,渗进血管,渗进心脏。
他能感觉到她了。
她的恐惧,她的不甘,她的绝望,她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希望——全都涌进他身体里,和他自己的心跳混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谢谢。”
她摇了摇头。
“不用谢我。等你出去之后,帮我带句话给那个三十年前跳下来的人。”
“什么话?”
“告诉他,我找到办法了。”她笑了一下,“不用再等一百年。”
王者看着她。
她指了指池底那个方向。那里,密密麻麻的管道汇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有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那个洞通向哪里?”
“通向那些变成石头的人。”她说,“他们彻底石化之后,身体会沉到那里去。三十年前,那个人的老婆也沉下去了。我一直在等,等她彻底化开,变成我能用的东西。”
“你想干什么?”
“我想去那里。”她说,“用他们的身体,造一个真正的我。不是这种透明的、借来的身体,是真正的、有血有肉的身体。”
她看着那个黑洞,眼睛里那无数张脸第一次安静下来。
“等了三十年,终于等到了。”
王者沉默了一会儿。
“你会成功的。”
她转过头,看着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那无数张脸也都笑了。笑得安宁,笑得平静,笑得像刚出生的婴儿第一次睁开眼睛。
“走吧。”她说,“你的时间不多了。”
王者握紧手里的碎片,朝她点了点头。
然后他往上游去。
那些发光的液体在他身边流动,那些碎片从他身边飘过。他看见老人坐在树下,看见女人站在桥上,看见无数张脸在他眼前闪过。那些脸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扭曲着,有的平静着。
但他们不再看他。
他们看着那个坐在池底的女人,看着那个透明的、借来的、快要撑不住的身体,看着她朝那个黑洞游去,看着她消失在那些变成石头的人中间。
王者游到池边,爬上岸。
他浑身湿透,发着光,像一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灯。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那些粪渍还在流动,但粪渍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片碎片。
那碎片里,柳沐盈的脸闭着眼,皱着眉,嘴里的那口气,正慢慢飘向他。
他握紧拳头。
那碎片融进他手心,融进他血管,融进他心脏。
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多了一下。
不是变快,是多了一下。一下是他的,一下是她的。两下心跳交替着,在他胸腔里响着,像两个人一起走路,脚步声叠在一起。
他穿上T恤,捡起那张鎏金的毕业证,朝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走去。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池子**,那个透明的女人已经不在了。只有那些发光的液体还在翻滚着、冒着泡,那些碎片还在飘来飘去,那些密密麻麻的管道还在咕噜咕噜地响着。
他想起她最后那个笑容。
那笑容里,有三万六千个人在笑。笑得安宁,笑得平静,笑得像刚出生的婴儿第一次睁开眼睛。
他忽然明白那笑容是什么意思了。
那不是疯狂。
那是希望。
三万六千个人的希望,叠在一起,变成一个人的笑容。
王者推开门,走进那条甬道。
身后,那池光还在亮着。亮得像一盏灯,照着那些永远回不来的人,也照着那些还会回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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