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岁生日的凌晨。
我敲完最后一行离职报告。
月薪三万的工作,彻底扔了。
城里的小户型挂了三天,全款到账的短信弹出来时。
我盯着「苏晓晚」的银行余额,眼泪砸在手机屏幕上。
不是心疼房子。
是终于不用闻凌晨三点写字楼里,冷掉的咖啡味。
不用吞着铝碳酸镁片,撑着胃疼开早会。
我回了梧桐村。
村东头奶奶的老院子,墙皮掉了大半。
黄泥坯露在外面,风一吹,飘着细土的腥气。
狗尾草长到膝盖,蹭着裤脚,软乎乎的扎人。
老石榴树歪着腰,枝桠上挂着去年干瘪的果子。
风一吹,晃悠悠的,像随时要掉下来。
「咚咚咚」的敲门声,带着青菜的清香味。
尔芽挎着半筐青菜站在门口,发梢沾着露水。
她是我从小玩到大的邻居,嫁在邻村,总往娘家跑。
「真蹲这儿不走了?」
她把菜筐搁在石桌上,蹲下来拔草。
指尖蹭过草叶,凉丝丝的露水沾在指腹。
「城里那金饭碗,说丢就丢了?」
我捏着一根狗尾草,在指尖转着圈。
「上个月体检,医生说我再熬半年。」
「就得挂在墙上,当遗像。」
尔芽抬眼,眉头拧成疙瘩,手上的草扯断了根。
「回来干啥?守着这破院子喝西北风?」
我笑了笑,指向院墙外的田埂。
晚风卷着稻花香,扑在脸上,暖融融的。
「喝这风,也比996强。」
「至少这风里,没有KPI的味儿。」
收拾院子的第三天。
电动三轮车的突突声,从村头炸到院门口。
是大伯苏健强。
车斗里堆着两袋化肥,车把挂着磨边的黑皮包。
那是他开县城小卖部的「老板装备」。
人还没进院,嗓门先砸进来:
「苏晓晚!你这丫头是真疯了?」
我踩着凳子,给石榴树剪枯枝。
木屑落在肩头,带着树皮的涩味。
「大伯,院子没收拾好,坐门口石墩。」
他蹬蹬蹬冲进来,黑皮包往石桌上一砸。
搪瓷碗震得叮当响,晃出半杯凉白开。
「还收拾?我看你是糊涂透顶!」
「月薪三万的工作说辞就辞,房子说卖就卖!」
「你爸泉下有知,能气得从土里爬出来!」
我从凳子上跳下来,剪刀搁在窗台上。
拿毛巾擦了擦手上的木屑,糙得磨手心。
「我爸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
「别为了钱,把命搭进去。」
「他要是在,只会拎着行李送我回来。」
大伯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手指指着我,哆嗦了半天,没蹦出一个字。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我是长辈,能害你?」
「城里穿西装坐办公室,不比刨土强百倍?」
我拎起水壶,给刚栽的菜苗浇水。
水流细细的,润着干硬的泥土。
「刨土怎么了?」
「我爸走那年,你说小卖部进货缺周转。」
「借了我家五万块,说半年还。」
「这都五年了,你提过一个字吗?」
这话像根针,扎破了他所有的火气。
他的脸由红转白,嘴唇哆嗦着。
「那点钱,你还跟长辈斤斤计较?」
「我不计较。」
我弯腰,把歪掉的菜苗扶稳。
「但你不能花着我家的钱,还骂我回村没出息。」
大伯猛地站起身,抓起皮包就往门外冲。
走到院门口,狠狠回头瞪我。
「你等着!你姑姑明天回来,看她怎么收拾你!」
电动三轮车的突突声,越走越远。
尔芽从隔壁墙头探出头,竖了个大拇指。
「晚晚,你是真敢说,硬气!」
我笑了笑,没说话。
没必要为了别人的脸色,委屈自己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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