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母的闹剧刚过。
我的手机,弹出一个好友申请。
备注:小威。
是苏晓威,大伯的儿子,我的表哥。
我盯着这两个字,指尖顿了顿。
小时候,他总跟在我身后,喊我晚晚慢点。
后来被大伯送到城里读书,就断了来往。
再后来,就成了大伯嘴里「最有出息」的儿子。
月薪一万五,背着六千的房贷。
我点了通过,他的消息立刻弹了过来。
第一句,就带着喘不过气的疲惫。
「晚晚,我爸又骂我了。」
我指尖顿了顿,回了两个字:「怎么了?」
「他逼我考高级工程师,考不过就不让我回家。」
「我每天加班到凌晨三点,眼睛都快瞎了。」
「我真的撑不住了。」
我看着屏幕上的字,心里堵得慌。
窗外的石榴树,叶子沙沙作响。
「你想回来吗?」
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只有一个字:「想。」
「但我不敢。」
「我爸说,我敢回来,就打断我的腿。」
紧接着,又一条消息弹过来。
「晚晚,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
我看着那行字,想起大伯的刻薄,姑姑的嘲讽。
想起大伯母撒泼的样子,心里发酸。
「不是。」
「你只是活成了他们想要的样子。」
那边再也没有消息。
我放下手机,继续择菜。
青菜的清香味,漫在鼻尖。
原来被亲情绑架的,从来不止我一个。
傍晚,大伯母又敲了我的院门。
这次手里拎着个竹篮,装着十几个土鸡蛋。
她把篮子往石桌上一放,脸上堆着讨好的笑。
「晚晚,早上是我不对,你别往心里去。」
「我就是太着急了,不懂种菜。」
我拿起一个鸡蛋,在手里转着圈。
蛋壳糙糙的,带着温度。
「行,我教你。」
「但这次,必须按我说的做。」
大伯母连忙点头,像啄米的鸡。
「都听你的,全听你的!」
我带着她去菜地,一点点教。
清烂菜籽,翻松泥土,薄土盖种,兑水施肥。
她蹲在地里,笨手笨脚地学着。
我知道,她不是真的想种菜。
只是想模仿我的日子,又放不下身段。
回到屋里,手机又震动了。
是苏晓威发来的一张照片。
体检报告上,清晰地写着:中度抑郁。
下面跟着一行字,带着哭腔。
「晚晚,我真的撑不住了。」
大伯托人捎话,说晚上在村口老槐树饭馆聚餐。
美其名曰,给我接风洗尘。
我扶着奶奶进门时,屋里已经坐满了人。
大伯坐在主位,指尖敲着桌面,咚咚作响。
姑姑坐在他旁边,妆容精致,眼神带着打量。
苏晓威缩在最角落,眼眶青黑,满脸疲惫。
衬衫皱巴巴的,领口沾着油渍,头发乱糟糟的。
他身边的表嫂,脸冷得像冰。
手指划着手机,看都不看他一眼。
「晚晚来了,坐。」
大伯抬了抬下巴,语气带着拿捏。
「今天叫你来,好好劝劝你,别执迷不悟。」
菜刚上齐,大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白酒。
辛辣的酒味,飘满了整个屋子。
「先说好,今天只聊家事,不吵不闹。」
他看向苏晓威,眼神带着命令。
「来,跟你妹妹说说,你现在有多出息。」
苏晓威扯了扯嘴角,脸上没有一丝笑意。
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表嫂先开了口,声音尖细,带着怨气。
「有啥好说的?月薪一万五,车贷三千,房贷六千。」
「我闺蜜老公,年终奖都够他挣一年,他呢?」
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摔,屏幕磕出一道裂痕。
「顾小伟,这日子我过够了,离婚!」
苏晓威的脸,瞬间白得像纸。
他伸手拽住表嫂的手,声音发颤。
「别闹,有话回家说,亲戚都在。」
「回家?」
表嫂甩开他的手,眼泪掉了下来。
「回家听你爸骂我?说我不懂事,逼你加班?」
「苏健强,你儿子都快被你逼死了,你还在这充大款!」
大伯的酒杯,「哐当」一声砸在桌上。
酒液溅出来,打湿了桌布。
「你个妇道人家,懂什么!男人就该拼!」
「不拼,怎么养你?怎么还车贷房贷?」
「拼?」
表嫂笑了,笑着笑着,哭出了声。
「他拼到凌晨三点,胃出血住院。」
「你只问他,工作丢没丢!」
「苏晓晚能回村躺平,他连歇一天的资格都没有!」
这话,像一个巴掌,狠狠扇在大伯脸上。
他猛地站起来,指着表嫂嘶吼。
「你给我滚!」
「滚就滚!」
表嫂抓起包,转身就走。
「苏小伟,明天民政局见,谁不来谁是狗!」
摔门的声音,震得窗户嗡嗡响。
苏晓威低着头,肩膀不停发抖。
眼泪砸在油渍斑斑的衬衫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大伯还在骂,唾沫星子横飞。
「没用的玩意!连个女人都管不住!」
「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怂包!」
我端起水杯,轻轻放在桌上,声音不大。
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屋子。
「大伯,你骂够了吗?」
大伯转头瞪我,眼睛通红。
「轮得到你插嘴?」
「轮得到。」
我拿出手机,点开存款截图,推到桌子中间。
「我卖房子一百九十万,无贷无债。」
「够我陪奶奶,安安稳稳躺十年。」
我看向苏晓威,语气平静。
「你车贷房贷压身,表嫂要离婚。」
「你爸只逼你拼命,你卷一辈子。」
「能攒够我这一百九十万吗?」
苏晓威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光。
随即,又迅速暗了下去。
大伯的脸,红得发紫,气得浑身发抖。
他抓起酒瓶,就要朝我挥过来。
奶奶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苏健强,你再动一下,看我不打死你!」
大伯的酒瓶,「啪」地掉在地上,碎成几片。
玻璃渣溅在脚边,扎得人生疼。
姑姑赶紧站起来打圆场,声音发慌。
「哥,别气别气,都是一家人,有话好好说。」
「一家人?」
我看着大伯,眼神冷冷的。
「你借我爸五万块,五年不还,这是一家人?」
「你逼你儿子往死里拼,不管他死活,这是一家人?」
大伯喘着粗气,指着我,半天说不出话。
「好……好得很!苏晓晚,你给我等着!」
他甩门而去,脚步踉跄,差点摔倒。
姑姑看了我一眼,也匆匆追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我、奶奶,还有苏晓威。
他突然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眼泪掉了下来。
「晚晚,我想……我想回村。」
我看着他疲惫不堪的脸,点了点头。
「想好了,就回来。」
「我怕……我爸真跟我断绝关系。」
他哽咽着,声音发抖。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暖暖的。
「日子是自己的,不是你爸的。」
扶着奶奶往家走,夜色沉得像墨。
刚到院门口,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苏晓威发来的消息。
一张手腕擦破、沾着灰土的照片。
「晚晚,我刚在饭馆后门撞了墙,表嫂发了离婚协议。」
最后一句,像根针,扎得我心口发紧。
「我爸说,我敢回村,就烧了这老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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