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水河在纪念碑前拐了个急弯，水裹着红泥沙往岸上拍，轰轰响。李赫阳站在水文博物馆前头的广场上，仰头看那九米高的商旅石像，发了会儿呆。三天前从白岩寨跑出来，他一直在附近山里转，等第七天那个“酒星归位”。

五月的太阳毒，汗顺着脸淌。他摸了摸衣服里那把铜钥匙，冰凉的，心里踏实点。从毕摩那儿出来，钥匙上的纹好像越来越清楚了，月圆的时候还泛点蓝光。

“小伙子，对这历史有兴趣？”

后头有人说话。他浑身一紧，手往腰上那把刀摸过去，慢慢转身。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人站在那儿，戴金丝边眼镜，拿着本厚笔记本。胸前挂着牌——张明远，研究员。

“我……研究赤水河地理的。”他小心答着，眼睛往四周扫。

那人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他腰上那个酒葫芦：“茅台镇来的？”没等他答，突然压低声音，“沙玛毕摩还好吗？”

李赫阳僵住了。这人怎么知道毕摩？不会是那帮“寻酒人”的套吧？

“别紧张。”张教授翻开笔记本，里头夹着片靛蓝布条，上头绣着星纹——跟毕摩给阿鲁的那个一样。“我跟毕摩认识六十年了，一直合作研究夜郎星象。他说这几天会有人带着星钥来找我，让我留意身上带茅台酒香的年轻人。”

张教授的办公室在博物馆顶楼角落，窗户正对着老鹰岩。屋里不大，十五平米，墙上挂满了地图——现代的、古代的、水文图、商路图，还有几张清朝的手绘。最显眼的地方挂着一幅大图，上头用红箭头标着古代商队三次横渡赤水河的路线。

“你看这儿。”张教授手指点着地图，“第一次渡河，双龙滩；第二次在茅台镇；第三次在平安渡……”

李赫阳眼睛瞪大了。这三条路线连起来，跟他酒盏里的星图一样，像个勺子！特别是茅台镇那个点，正好对着星图里最亮的那颗星。

“看出来了吧？”张教授笑了，眼角皱起来，“表面上是躲土匪，实际上……”他从抽屉最底下拿出个油纸包的旧本子，“这是当年一个商队向导的日记，里头写着商队首领专门找过苗彝祭司问水文的事。”

纸都黄了，有一页折着角，上头用毛笔写着：“三月十六日夜，首领观星象后，决定次日凌晨渡河，言此时‘水势最缓，天时最利’……”

“三月十七……”李赫阳赶紧翻自己的笔记，手有点抖，“那天是春分后第三天，酒星正好在井宿！《酒星经》上说，这就是取水的好时辰！”

“对！”张教授一拍桌子，眼镜后头眼睛发亮，“我研究了六十年，总算等到能看懂星图的人了！”他走到墙角保险柜前，拧密码盘，“我这有个东西，毕摩肯定让你看过差不多的。”

保险柜打开，拿出个油布裹的长筒。解开，里头是卷老羊皮地图。摊开在桌上，李赫阳倒吸一口气——夜郎古国的星象水利全图，上头不光标着赤水河各段在不同星象时的水情，还用金粉画着星宿连线，跟他酒盏里的一模一样！

“六十年前我跟毕摩开始合作研究这个。”张教授手摸着图上那些星象标记，声音低下去，“夜郎祭司有一套用星象看水情的秘术，能提前知道水质变化、流速波动，连水里的微生物啥时候活跃都知道……”

他指着图上四个用红笔标的河湾：“这就是‘星酿取水点’，春分、夏至、秋分、冬至，各一个。到节气那天，天上特定星宿走到头顶的时候，这几个河湾的水质会变，最适合酿酒。要是用显星纸看，更清楚。”

李赫阳心跳得厉害，手不自觉摸向胸口那把钥匙。这四个点里，茅台镇边上那个，正是爷爷当年取水的地方。

“可就在我们要破解最关键的地方时……”张教授解开衬衫最上头那颗扣子，锁骨底下有道疤，泛白了，看着还吓人，“有人不想让这秘密出来。”

李赫阳想起歌师竹楼里那帮人：“是偷了半部《酒星经》的？”

“就是他们。”张教授点头，重新系上扣子，“他们找这秘术，是为了……”他忽然停住，侧耳听，“有人上楼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口停了。接着是敲门声，轻轻的，试探性的。

“张教授，在吗？我是县文化局的小王。”

张教授反应快得很。飞快把羊皮地图卷起来塞给李赫阳，用嘴型说：“窗台下暗格。”指了下窗户底下那块墙板。

李赫阳刚把地图藏好，门就开了。一个穿深蓝夹克的年轻人站在门口，后头还跟着俩男的，穿便装，但站那姿势一看就是练过的。

“这位是？”小王眼睛往李赫阳身上扫。

“我侄儿，从贵阳来帮我整理资料的。”张教授站起来，顺手把本《赤水县志》塞给李赫阳，“省里来专家组了？我这就下去。侄儿你先回招待所，记得把县志第三章要点整理出来。”

第四天晚上，李赫阳按跟阿鲁约好的，到老鹰岩下头等着。那块石头立在赤水河西岸，月亮底下黑乎乎的，像只大鹰。河风吹着，芦苇哗哗响，跟人说话似的。远处博物馆的灯一盏盏灭了，整个河谷黑下来。

“咻——”头顶传来一声口哨，尖得跟鹰叫似的。

他抬头，阿鲁蹲在老鹰岩的“爪子”上，朝他招手。小子在月亮底下轮廓清清楚楚，左胳膊上缠着布，布上渗着黑红的血。他像猴子似的顺着岩缝下来，几下就到了跟前。

“毕摩呢？”李赫阳心里一紧，抓住他肩膀。

阿鲁摇摇头，眼眶红了：“阿公让我把这个给你。”从怀里掏出个兽皮缝的小包，“说你会用上。那些人……他们把观星台烧了……”

李赫阳手抖着打开，里头是块刻满符文的龟甲，还有一小包药粉，闻着怪香的。龟甲上的字他从没见过，摸着有点温。

他刚要问，阿鲁一把捂住他嘴，指着河对岸。月光底下，对岸芦苇丛里有几道手电光在晃，隐隐约约还能听见人声。

“他们追来了！”阿鲁拽着他就往岩壁后头跑，“张教授被软禁了，咱们得去……”

话没说完，“嗖”一声，一支弩箭钉在他们刚才站的石头上，箭尾缠的布条冒着绿烟。

“闭气！”阿鲁喊了一声，把他扑倒。

“轰！”那箭炸开一团绿烟，芦苇挨着就枯了，连石头面上都起了泡。

两人沿着河滩没命地跑，最后躲进一个半塌的废作坊。借着月光看，是个造纸的老作坊，里头堆着发霉的竹帘、烂木槌、长满青苔的石槽，空气里一股酸腐的纸浆味。

“我家祖上的作坊。”阿鲁喘着气，透过破窗户往外看，“荒了二十年了，没人知道。”

李赫阳想起张教授给的那卷羊皮地图，掏出来：“张教授说这图用显星纸看最清楚。”

阿鲁眼睛在黑暗里一下亮了：“我家祖上就是做祭祀用纸的！”他跑到作坊最里头，掀开块跟地板一个色的烂木板，底下藏着一叠纸，微微泛蓝。

“显星纸！”小子小心抽出一张，轻得跟捧宝贝似的，“用特殊药水泡过的构树皮纸，能显出……”

话没说完，作坊外头传来脚步声、狗叫，还有金属碰的声。

李赫阳飞快把羊皮地图铺地上，阿鲁把显星纸轻轻盖上去。俩人屏住气，看着阿鲁把药粉均匀撒在纸上。

接下来看到的东西，李赫阳一辈子忘不了——显星纸慢慢变得透明，跟蝉翅膀似的，夜郎古国的地图上浮出密密麻麻的星象标记，跟他酒盏里的星图对上去了！更神的是，这些星标记连成的银线，正好穿过古代商队三次渡河的那三个渡口，拼成一个完整的酿酒水文周期图！

“原来是这样……”李赫阳声音都抖了，“夜郎祭司用星象看水情，古代商队当年也……”

作坊那扇快散架的木门“砰”地被撞开，刺眼的手电光照进来。

“快走！”阿鲁把显星纸一把塞给他，自己抓起墙角一袋石灰粉往来人脸上撒，“从后窗跳河！记住，满月那天，酒星归位的时候，在石牛洞……”

李赫阳来不及多想，抱着地图和显星纸，从后窗翻出去，一头扎进河里。入水前最后一眼，看见阿鲁被三个人按在地上，小子还在喊，声音穿过夜雾：“去找蔡纸匠！他能做显星纸！”

河水把他冲往下游。他拼命护着怀里的纸，在浪里回头看——远处老鹰岩上，一股绿火在夜风里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