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十二盏巨大的青铜灯台将厅堂照得通明,烛火摇曳,投下长长的阴影,像是一个个张牙舞爪的鬼魅。墙壁上挂着历代祖先的画像,那些画像中的人一个个面无表情,眼神空洞,仿佛在冷冷地注视着厅堂里的每一个人。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气息,那是常年燃烧的檀香混合着老旧木头、灰尘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味。这股味道钻进鼻子里,让人忍不住想要作呕。
三叔公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两个油亮的核桃。
咔哒。咔哒。
核桃碰撞的声音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像是催命的鼓点,一下一下敲在人的心坎上。他闭着眼睛,脸上的皱纹深如沟壑,看不出喜怒,但周身散发出的威压却让人喘不过气来。
我那懦弱的父亲沈文柏缩在角落的一张椅子上,佝偻着背,双手紧紧抓着膝盖,连头都不敢抬。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长衫,显得寒酸又局促。从小到大,他在沈家就是个透明人,唯唯诺诺,生怕得罪了任何人。前世,就是他亲手将我推向了祭坛,只为了保住他在家族中的地位。
母亲柳氏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一块绣着兰花的帕子,眼圈通红,肩膀微微耸动,仿佛在为我即将赴死而悲痛欲绝。
但我知道,那帕子后面藏着什么。
前世我死后,她拿着我的「殉节」牌坊,四处宣扬沈家出了个烈女,博得了不少名声和赏赐。不到半年,她就撺掇父亲续弦,娶了一个富商的女儿,用我的死换来的嫁妆,铺平了弟弟的前程。
她的眼泪,从来都不是为我而流。
还有他。
我的未婚夫,宋子珩。
他穿着一身月白长衫,站在稍远的阴影里,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看似温润如玉,风度翩翩。可他的眼神却时不时飘向门口,显得有些心神不宁。
前世,他就是用这副皮囊骗了我整整三年。他说爱我,说要带我逃离这个牢笼,转头却为了攀附权贵,亲手将我献祭。
当我跨进门槛的瞬间——
视野中瞬间跳出无数血红色的虚影,悬浮在每个人头顶。
那不是真的沙漏,也不是肉眼可见的东西。
是我重生后获得的「天目」,能看见每个人心中恐惧的具象化。那是他们良心上的债,是即将爆发的因果。
三叔婆:【17:28:11】
数字在跳动,鲜红如血。
三叔公:【09:45:36】
父亲沈文柏:【42:15:08】
宋子珩:【06:55:12】
所有人的时间都在流逝,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倒计时。
唯独宋子珩的倒计时,红得刺眼,跳得最快。
不到七个小时。
他做了什么?让他如此恐惧?
我眯起眼睛,脑海中飞速运转。
祭祀期间,男子不得近女色。这是家规第八条,违者,断子绝孙,暴毙而亡。
难道他……
「阿芷来了。」
三叔婆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珠像两颗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死死盯着我。那目光像是要把我看穿,又像是在评估一件货物的价值。
「玉珠遭了天谴,是她心不诚,犯了家规。明日的大祭,还得照常进行。祖宗的规矩,不能乱。」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我平坦的小腹,语气意味深长,带着一丝试探:
「只不过……现在你是唯一的适龄女子了。这祭品,非你莫属。你可有什么怨言?」
我低下头,乖顺地应道:「阿芷明白。能为祖宗献身,是阿芷的福气。」
声音柔弱,肩膀微颤,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一个将死之人的恐惧与顺从。
我要让他们放松警惕。
要在他们最得意的时候,给予致命一击。
「今夜你去净室焚香沐浴,切记,子时之后,万籁俱寂,千万莫要照镜子。」
最后半句,她咬得极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像是在警告,又像是在试探我是否知道沈玉珠发疯的真相。
「阿芷明白。」我再次低头,掩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寒光。
转身离开正厅时,我余光瞥见宋子珩明显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也垮了下来。
呵,蠢货。
你以为躲得过初一,躲得过十五?
家规第七条说的不是不许照镜子。
是不许女子看清自己的脸——因为一旦看清,就会觉醒,就会反抗。
而你们这群男人,最怕的,就是女人的觉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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