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之后,崖上小院重归寂静,仿佛那场短暂的冲突只是山风刮过的一场幻觉。墨宸依旧日出而作,打铁、采药、修补村中器物,偶尔下山换些盐铁。只是夜深人静时,他望向师父离去方向的目光,会停留得更久一些。那卷未曾开启的兽皮卷轴,也日渐沉重。
转眼,山林褪尽最后一丝秋色,寒气顺着石缝钻进骨髓,初冬的萧瑟笼罩了群山。
这一日的黎明,是被马蹄声硬生生踏碎的。
不是一两匹,是数十匹。蹄铁叩击冻土,沉闷而整齐,由远及近,碾碎了山涧的流水声和林间的鸟鸣,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的秩序感,朝着这座孤崖围拢而来。
墨宸刚从简陋的床榻上坐起,裹着厚厚的旧棉被,呵出的白气在清冷的空气中凝成薄雾。他皱了皱眉,没有立刻动作,只是侧耳倾听。不是商队,不是猎户,这蹄声太规整,太压抑。
他披衣起身,推开工坊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寒气扑面。
门外,三十骑,三十人,将小小的院落与工坊围得水泄不通。马是清一色的河西健马,肩高体阔,铁蹄不安地刨着地上的冻土。马上之人,皆着玄色紧身劲装,外罩轻皮软甲,腰佩制式统一的狭长环首刀,在微明的晨光中泛着冷硬的质感。他们面容肃穆,眼神锐利如盯住猎物的鹰隼,一股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弥漫开来,将山间清寒的空气都冻结了几分。
羽林骑。
墨宸瞳孔微缩。他虽然久居深山,但师父曾有一本描绘天下兵甲服饰的残旧图册,其中就有这天子亲卫的形制。他们为何会出现在这陇西荒山?来找自己?
为首一骑,是个面白无须、约莫三十余岁的精悍汉子。他见墨宸出来,利落地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带着军中特有的利落。他手中捧着一卷质地考究、隐有云纹的明黄卷轴,在渐亮的天光下,那抹黄色刺眼夺目。
精悍汉子目光如电,扫过墨宸身上粗陋的棉衣和沾着煤灰的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展开卷轴,挺直腰背,用一种刻意拔高、字正腔圆的官话朗声宣读,声音在山崖间激起短暂回响:
“制曰——墨宸,即日回府,不得有误。钦此。”
回府?
墨宸站在原地,棉被还裹在肩上,初醒的慵懒迅速被冰冷的现实驱散。那个“府”?记忆中只有极其模糊的碎片,高大的门楣,冰冷的石阶,还有……某种令人窒息的氛围。师父确实多次提过,他并非山野孤儿,自有来历,身上背负着“不一样的使命”,但每次提及总是语焉不详,只让他勤学本事,静待天命。
如今,这“天命”以三十名羽林铁骑和一道冰冷“制书”的形式,砸在了他面前。
见墨宸听完圣旨,依旧裹着棉被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恍若未闻,宣旨的汉子脸上闪过一丝不耐与愠怒。他提高了声音,带着明显的催促与压迫:“墨宸!还不速速接旨?”
墨宸这才仿佛回过神来,目光平静地看向他,甚至微微歪了歪头,语气带着点山居人特有的、似乎不解世事的平淡:“该怎么接旨,你方才不是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么?我也听见了啊。”
他甚至还极淡地、几乎看不出来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温度,没有嘲讽,只是一种纯粹的、就事论事的陈述。
宣旨汉子闻言,脸瞬间涨得通红,手猛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指节捏得发白。身后的羽林骑们气息也为之一凝,空气骤然绷紧。然而,那汉子终究没有拔出刀来,只是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狠狠瞪着墨宸。
就在这时——
“呵。”
一声轻笑,很轻,却清晰地打破了这剑拔弩张的寂静。笑声来自队伍偏后的位置。
墨宸循声望去。
只见一骑缓缓从队列中踱出些许。马上之人裹在一件宽大厚重的黑色斗篷里,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一双眼睛。此刻晨光渐盛,但那人的眼睛却依旧深不见底,如同两口古井,映着天光,却波澜不兴,看不出任何情绪。
然而,就在这双眼睛对上墨宸视线的刹那,墨宸心头莫名一跳。
眼熟。
他一定在哪里见过这双眼睛。不是在山中,是在更久远、更模糊的记忆碎片里。可任凭他如何回想,都抓不住那丝飘忽的印象。
黑斗篷似乎察觉到了墨宸探究的目光,微微偏了偏头,兜帽阴影下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奇特的、仿佛能穿透寒风的沙哑质感,说的话却并非对墨宸,更像是对那宣旨的汉子,也像是对所有人:
“山野之人,疏于礼数,情有可原。旨意已达,便动身吧。早些……回府。”
“回府”二字,他咬得略重,听在墨宸耳中,却无端多了几分别的意味。
墨宸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眼前三十名沉默如铁、杀气隐隐的羽林骑,又掠过那深不可测的黑斗篷,最后落回那卷刺目的明黄卷轴上。
他知道,这一次,由不得自己了。
他不再多言,走回工坊。很快,他换上了一身相对干净的旧布衣,将几件随身之物和那包珍贵的盐巴用布包好,最后,手在怀中那卷兽皮卷轴上停留了一瞬,将它仔细揣入最贴身的里衣内袋。
走出工坊,他来到宣旨汉子面前,伸出手。
汉子将明黄卷轴重重拍在他手上,冷哼了一声。
墨宸没理会,走到一匹已被空出的战马旁,翻身而上。动作不算特别娴熟,却稳当。他坐在马背上,回头望去。
工坊的门在料峭晨风中兀自“吱呀——吱呀——”地摇晃着,炉火已冷,铁砧寂静。在逐渐明亮的晨光中,迅速退远,变得渺小,仿佛他生命中一段被强行截断的、温暖的旧梦。
他深深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有不舍,有困惑,也有一丝尘埃落定般的决然。然后,他转回头,握紧了缰绳。
队伍开拔。蹄声再起,沉闷地敲打着下山的路。墨宸被夹在队伍中间,前面是那个脸色依旧难看的宣旨军官,身后是沉默如影的羽林骑士。无人交谈,只有马蹄踏碎枯枝冻土的声响,和战马偶尔的响鼻,在山林间回荡,压抑而单调。
山路盘旋,不知走了多久。冬日稀疏的阳光穿过光秃的枝桠,洒下斑驳的光影。
马背上的墨宸,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无关紧要的事,开口问道,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前后的人听清:
“哦,对了。前些时日,有几个不成器的……摸到我那儿。是你们派去的?”
此言一出,前后左右的羽林骑士,虽然依旧目视前方,面无表情,但墨宸敏锐地察觉到,他们周身的气息瞬间冷硬了几分,按在刀柄上的手也更紧了些。那宣旨的军官脊背明显一僵,却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
就在这时,马蹄声从队伍后方接近。
是那个黑斗篷。
他策马来到墨宸身侧,几乎与之并行。墨宸转头看他。
黑斗篷依旧没有摘下兜帽,只是从宽大的斗篷下伸出一只手。那只手戴着黑色的皮质手套,骨节分明。他手中拿着一卷不过尺余的绢帛。
他没有说话,只是当着墨宸的面,将那卷绢帛缓缓展开。
绢帛上,以极为精细的笔法,墨线勾勒着一个图案。
那是一个青铜碎片的图案。边缘不规则,表面布满繁复、古老、扭曲的蚀刻纹路,有些纹路还特意以金粉稍作点缀,即便是在绢帛上,也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诡秘与沉重。
看到这个图案的瞬间,墨宸的呼吸骤然停滞,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这个图案……他太熟悉了!
从他记事起,这个图案就被师父用一种特殊的、难以洗掉的矿物颜料,绘制在他所居石室的一面墙壁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对着这个图案吃饭、入睡、练功。他曾无数次问过师父,这是什么。
师父的回答总是隐晦而沉重:“此物……终有一日,会有人交到你手上。它关系到你墨家的根本,关联着……你的来处与归途。记住它。”
他从未见过实物,但这图案的每一道弧线,每一个转折,早已如同烙印,深深刻在他的脑海深处。他本以为那只是师父某种抽象的寄托或考验,却从未想过,会在此情此景,以这种方式,从一个神秘的黑斗篷手中,亲眼见到它的画像!
墨宸猛地抬头,看向黑斗篷,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无数急欲冲口而出的疑问。
然而,黑斗篷在他目光投来的瞬间,已干脆利落地收起了绢帛,重新塞回怀中。然后,他一拨马头,不再看墨宸一眼,默默地退回了队伍的最后方,重新将自己隐入那片沉默的玄色之中,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墨宸下意识地想策马追过去问个清楚,但前面那宣旨的军官已经回过头,鹰隼般锐利的目光狠狠刺在他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和制止意味。
墨宸勒住了马,胸中却已掀起了滔天巨浪!
这个人是谁?!他怎么会拥有这个图案的绘制?他为何要在此时向自己展示?他想暗示什么?他和师父又是什么关系?和那个自己即将回去的“府”,和所谓的“使命”,又有什么关联?
无数疑问如同沸腾的岩浆,在他心中冲撞,却找不到出口。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正被一股庞大而无形的力量裹挟着,走向一个充满迷雾和未知的深渊。这次下山,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队伍依旧沉默地前行,沿着山路,走向山外,走向他既模糊又抗拒的“来处”。
墨宸忍不住,再次回过头。
视线越过层层骑士的背影,投向那座在晨光中渐渐淡去、只剩下一个朦胧轮廓的孤山。山林依旧寂静,流云舒卷,仿佛这二十年的山居岁月,只是一场悠长而宁静的梦。
但有些东西,自那道明黄卷轴展开、自那三十铁骑围住院落、自那黑斗篷亮出青铜碎片图案的刹那起,就已经彻底地改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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