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府的大门在身后轰然合拢,发出沉闷的轰鸣,像是为山野二十年的逍遥岁月,敲下了最后的封钉。
墨宸立在门内,目送那三十骑羽林卫策马远去。那宣旨军官面色铁青,自始至终未曾回头,脊背僵直得如同一支射向苍穹的铁箭。他原以为等待自己的,会是高墙深院的拘禁,或是冰冷无情的廷尉盘问。
却没想到——
门关上了。
然后,那些人就这么走了。
只剩下他,和那个站在庭中的黑袍人。
午后的阳光斜斜洒下,却照不进那兜帽的阴影。黑袍人一动不动,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两人隔着三丈空旷的庭院静默对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需言说的对峙。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瞬,黑袍人终于动了。他没有言语,仅抬起手,指向正前方那座破败的厅堂,随即转身,步履沉重地掠了进去。
墨宸没有犹豫,跟了上去。
穿过厅堂,绕过影壁,走过一条长长的回廊。
这座墨府比他记忆中要大得多,院落重重,屋舍俨然。雕花的窗棂早已泛黄,青石的地面磨得光滑却蒙着薄尘,檐角蹲着的瑞兽在风里沉默不语。只是这气派的府邸,如今却死寂得像一座被时光遗忘的坟墓。
没有下人,没有声响,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久久回荡。
墨宸忽然想起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小的时候,好像也有这样一条走廊。他跑在前面,身后有笑声追过来。是谁在笑?
那记忆如指尖流沙,抓不住,想不起。
最终,黑袍人在一间小院前停下。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净整齐,正屋三间,两侧厢房,院中一棵老槐树,枝丫在冬日的阳光下投下疏朗的影子。
“这里,你住过。”黑袍人沙哑的声音穿透风,不是问句,是陈述。
“从今日起,你住在这里。”他淡淡吩咐,“在圣上旨意下达之前,哪儿都不能去。”
“会有人教你礼仪,教你规矩,教你……怎么做一个人。”
这话淡得像水,却藏着刺。墨宸听出了那层潜台词——在这人眼里,自己这个“山野之人”,不过是个未开化的物件。
他没生气,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黑袍人似乎有些意外,兜帽下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
“你父亲留下的官职,”他迈步离去,走到院口才回头,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等你学会了规矩,将会归还于你。”
墨宸心里一动,指尖微颤。父亲……
那人的黑色背影迅速消失在回廊的尽头,整个院子,又只剩下他一人。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比山里的铁匠生活还要规律。
卯时起床,沐浴更衣。巳时习礼——如何作揖,如何跪拜,如何接物待人。午时用饭,午后便有教习送来典籍,命他抄录背诵。酉时练武,府里养着几个沉默的护卫,轮流与他过招。
那些人都不说话。
墨宸试过问他们:这府里以前住过谁?我父亲现在在哪?是个什么样的人?那个黑袍人是谁?
他们只是摇头,然后低头,退开。
像是在害怕什么。
墨宸没有再问。他只是默默地观察,默默地记。
他摸清了一些事:这座墨府,无一人姓墨。下人们来自宫中,恭敬却疏离,叫他一声“墨公子”,语气里只有例行公事的冷淡。那个黑袍人,再也没有出现过。
而他住的这间院子,确实刻着他童年的痕迹。老槐树下,曾有人抱着他乘凉;正屋东厢,有他儿时刻下的浅痕。
他去找过,痕迹被人抹去了。
这座府里,到处都是“不能问”的秘密。
第七夜。
窗外风声猎猎,案上烛火摇曳。墨宸坐在灯下,指尖抚过那卷师父留下的兽皮卷轴。
他忍了七天。
不是不想打开,是不敢。师父说,下山后打开。羽林卫接踵而至,他一路提心吊胆,在这里随时还被监管着,于是始终没敢触碰。
现在,他伸出手,颤抖着解开麻绳。
兽皮缓缓展开,里面并非神兵图谱,也不是密信,而是一张薄薄的、发黄的纸。
纸上只有几行字,力透纸背:
“墨家者,非匠人也,乃秘密之守护人。”
墨宸的瞳孔骤然收缩!
“墨家世代所守,名曰秦枢符。此物非金非玉,乃先祖以心血铸成,可映照天地间被掩埋的真相。符有灵性,非墨家血脉不得启,非以血养不得用。共生而存,方能揭开一切。”文字旁边配有一张图案。
秦枢符……那正是师父所画,那黑袍人展示在自己面前的图案。
他的心跳如擂鼓,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汝身世之源,父母何在,真相所在,皆需此符指引。符现之日,便是汝启程之时。符之所向,必是西域。”
墨宸猛地抬头,眼中精光爆射!
就在此刻,窗外,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一闪而过!
墨宸几乎是瞬间弹起。
身体比脑子更快——那夜在山中三十息放倒七人的本能,在这一刻彻底苏醒。他猛地推开窗,翻身跃出,冷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
院中空无一人。
但他看到了——那黑影正翻墙而过,身法极快,落地无声,朝府邸深处掠去。
墨宸追了上去。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追。或许是想知道那人是谁,或许是想知道为何偷看,或许——冥冥中有种直觉,这人,和师父的卷轴,和黑袍人,和他被抹去的身世,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两道身影,在夜色中疾驰。
那人对这座府邸极为熟悉,每一个拐角,每一道暗门,都了然于心。墨宸紧追不舍,直到对方在一堵高墙前消失。
他停下脚步,四处查看。
终于,在那黑影回头回望的一瞬——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一闪,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跟上——他注意到了墙上那道与墙面融为一体的暗门。
墨宸伸手,推开。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石阶,幽深,漆黑,散发着潮湿的霉味。
他犹豫了一瞬,然后迈步走了下去。
石阶很长,走了很久,仿佛通向地心。
尽头是一扇厚重的石门。
墨宸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门后是一间密室。不大,四面石壁,空无一物。只有正**,一方石台上,放着一个木匣。
木匣很旧,很普通,像是随手放在那里的。
但墨宸知道,这是留给他的。
他走过去,指尖触碰到冰凉的木匣,缓缓打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几个字,墨迹淋漓,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召唤:
“一切皆在前往未来的途中。”
墨宸看着那几个字,怔忡片刻,忽然低低地笑了。
那人是谁?为什么要引他来此?这个纸条上预示着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师父说的没错。
他的身世,父母现在的处境,墨家的秘密,秦枢符的真相——
所有的一切,都才刚刚开始。
他收起纸条,转身走出密室。
外面,天际已泛起一抹鱼肚白。
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在接下来的时日,墨宸揣着属于他自己秘密,也怀着对未来将要来临的一切,暗自藏起自己的锋芒,收起自己的性子,学习着应该去懂得的礼仪,默默融入这熟悉且陌生的府中,时不时会在夜里独自来到那密室中,享受属于自己独处的感觉,同时依稀洞悉了自己将要背负的未来,并且等待着一个讯号,就在冰雪融化的时节,那个讯号终于到来了,“传,墨宸,进宫面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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