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穴顶部开始掉落碎石和沙土。攀爬变得异常艰难而惨烈。一名护卫刚爬上一级,就被一个突然跳起的陶俑抱住腿,惨叫着摔了下去,瞬间被更多涌上的陶俑淹没。
另外两名护卫为了推开砸向墨宸的落石,用自己的后背硬生生扛住,口喷鲜血,坠入下方幽蓝的火海和蠕动的陶俑群中。
第三名护卫在即将够到上一层时,脚下的岩层突然崩塌,他努力将身边的同伴推上去,自己却随着碎石跌落深渊……
每向上一步,都伴随着牺牲。惨叫声、陶俑的狞笑声、岩壁崩塌的轰鸣声、诡异的童谣声,交织成一曲地狱的挽歌。隆坚目眦欲裂,却只能拼命催促活着的人向上、再向上。
路勇和另一名伤痕累累的护卫死死护着墨宸,几乎是拖着他在崩塌的岩壁上挪移。隆坚紧随其后,身上满是划伤和血迹。当他们终于狼狈不堪、用尽最后力气爬上接近洞口的最后一级台阶时,原本掉下来的九人,只剩下墨宸、隆坚、路勇和另外两名护卫。
五人不敢停留,连滚带爬地冲出洞口,重新感受到沙漠夜晚冰冷的空气。他们瘫倒在沙地上,大口喘息,回头望去,只见那个吞噬了五条性命的神秘洞穴,在一声沉闷的巨响中,彻底坍塌、掩埋,只留下一个更大的、冒着丝丝黑气的沙坑,随后又被流沙迅速填平,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劫后余生的几人,望着那片恢复“平静”的大地,以及远处白龙堆在惨淡月光下如同魔鬼骨骸的剪影,心中没有喜悦,只有无尽的悲痛、恐惧和茫然。怀中的羊皮卷沉甸甸的,而前路,依旧笼罩在更深的迷雾之中。
“兄弟·····”
一声嘶哑的、几乎不成调的呜咽从豁口边缘传来。
路勇还保持着那个凝固的姿势。大半个身体悬在塌陷边缘的危险斜坡上,一只手死死抠进边缘冰冷的泥土和碎石里,另一只手依旧固执地、徒劳地伸向下方那一片死寂的废墟。
他的指甲早已翻裂,鲜血淋漓地糊满了指缝和手腕上的泥土。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着,每一次抽动都带出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呜咽,如同濒死小兽的哀鸣。
墨宸看着这一幕。他自己也被抽干了,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没有一处不流血。但他还是默默地更靠近了路勇,一只手搭在他颤抖不止的肩背上。
笨拙。固执。无声。
隆坚也默默地挪了过来,坐在路勇的另一侧。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那只带血的、骨节粗大的手,一下,又一下,沉重而缓慢地拍着他另一边肩膀。
每一次拍打都带着泥土和血的味道,带着一种男人之间无需言语的理解和分担。
风呜咽着吹过白龙堆,卷起细沙,打在脸上,生疼。
片刻后,路勇的肩膀终于不再那么剧烈地颤抖。他慢慢蜷缩起来,把脸埋进膝盖里,无声地——应该是无声地,但墨宸能感觉到他在哭。
他们就这样坐着,三个人,守着那片已经什么都没有了的沙地。
墨宸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只手刚刚还搭在路勇肩上,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不是怕,是脱力。他从没想过,活着,也能这么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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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隆坚先开口了。声音很哑,像是砂纸磨过:
“郎官,刚才……你看见了吗?”
墨宸转头看他。
“地上那些水。”隆坚的眉头紧锁,像是在努力回忆,“从沙里渗出来的,汇成细流……那个图案。”
墨宸想起来了。在洞穴崩塌前,在那些恐怖的异象中,脚下的沙地确实渗出了无数晶莹的水珠,它们迅速汇成细流,诡异地在地面蜿蜒流淌——
“《禹贡》。”墨宸缓缓说,“弱水。”
隆坚一愣:“什么?”
“《禹贡》里记载的弱水。”墨宸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导弱水至于合黎,余波入于流沙’……我一直以为那只是古书上的字,没想到……”
他没说完。没想到什么?没想到真的存在?没想到会出现在这里?
他说不清楚。
隆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水……是真的水,还是……别的什么?”
墨宸答不上来。
他只知道,那些水从沙里渗出来的时候,他的秦枢符在发光。那些水勾勒出弱水图案的时候,陶俑活了,棺椁开了,童谣响了。
那些水,和这一切,是连在一起的。
可怎么连的,他不知道。
但他隐隐觉得,那个答案,可能就在隆坚怀里的羊皮包裹里。
这时,隆坚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那个用破旧羊皮包裹的物件,从干尸怀中掉下来的那个。
他递向墨宸:“郎官,这个……你拿着。”
墨宸低头看着那个羊皮包裹,没有伸手接。
羊皮很旧,边缘已经磨损,捆扎的麻绳也快断了。但它就这么安静地躺在隆坚掌心,仿佛刚才那场天崩地裂和它毫无关系。
墨宸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你先收着。”他说,声音很轻。
隆坚愣了一下:“郎官?”
“放在你那儿。”墨宸抬眼看他。
他看了一眼蜷缩在旁边的路勇,看了一眼那两个还活着但目光呆滞的护卫,看了一眼那片埋葬了五条命的沙地。
隆坚看着他的眼睛,片刻后,点点头,把羊皮卷重新揣回怀里。揣进去的时候,他的手指在羊皮卷上多停了一瞬,像是确认它还在。
“好。”他说,“我替你收着。”
墨宸没有说谢。
他们之间,经过了生死,似乎已经不需要说这些了。
墨宸站起来,浑身疼得像散了架。他走到路勇身边,蹲下来,轻声说:
“走了。”
路勇没有动。
墨宸等了一会儿,又说:“他们……不会想看到你死在这儿。”
路勇的肩膀又抖了一下。
墨宸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站起来,伸出手。
那只手,刚刚搭过路勇的肩膀。那只手,此刻正伸向他。
很久之后,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冰凉,满是血污,指节僵硬。但它握得很紧。
墨宸把他拉起来。
风还在吹,卷着细沙,打在脸上。
没有人说话。
但他们还活着。
这就已经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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