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城国际机场,T3航站楼。
十月的风已经带了凉意,VIP通道外却热得像是盛夏——几十家媒体的长枪短炮架成了钢铁森林,闪光灯此起彼伏,把出口处照得亮如白昼。
柳如烟的身影出现在通道尽头的那一刻,人群沸腾了。
她穿着一件雾霾蓝的风衣,腰间系带松松挽着,衬得整个人清瘦挺拔。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紧抿的唇。十年了,她比以前更瘦,气场也更冷,像一把出鞘的刀,谁靠近谁见血。
“柳小姐!看这边!”
“柳小姐,请问您这次回国是有什么重要行程吗?”
保镖们围成人墙,艰难地往前挪动。柳如烟面无表情,脚步不停,仿佛那些声嘶力竭的呼喊只是耳旁风。
可总有不怕死的。
一个扎着马尾的年轻记者挤到最前面,话筒几乎怼到柳如烟脸上:“柳小姐,您在国外定居多年,事业稳定,如今突然选择回国——是为了您曾经的初恋男友顾白吗?”
空气突然安静了。
那种安静很诡异——明明周围还有上百号人,明明快门声还在响,可所有人都在那一刻屏住了呼吸,等着看这场好戏怎么收场。
毕竟,谁不知道柳如烟和顾白的往事?
十年前那场订婚宴,J城的半个文艺圈都去了。柳如烟穿着定制婚纱,顾白穿着同款西装,两个人站在台上,笑得那么登对。可就在交换戒指的前一秒,一个女人冲进来,拉着顾白就走。顾白看了柳如烟一眼,什么都没说,跟着那个女人离开了。
在所有宾客的注视下。
在直播镜头的记录下。
在柳如烟最幸福的那一刻。
这件事后来上了热搜,挂了三天。柳如烟被嘲笑了三年——[被抛弃的天才少][订婚宴上被渣男甩的第一人]。她被迫远走他乡,十年不曾归来。
现在,有人当着她的面,提那个名字。
柳如烟的脚步终于停住了。
她摘下墨镜,露出一双清冷的眸子。那双眼睛曾经被媒体称为“会说话的眼睛”——灵动、清澈、藏着整个春天。可现在,那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冰封的湖面。
她看着那个记者,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似笑非笑。
“你说那个人渣?”
她的声音不大,却让周围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快门声还在机械地响着。
“哪怕他明天死了,”她一字一顿,像是在宣布什么重要判决,“都不关我的事。”
记者们兴奋了。
这素材,够劲爆。标题他们都想好了——《柳如烟首度回应旧情:顾白死了都与我无关》《十年恩怨未消,柳如烟机场怒斥前男友》。
可他们不知道,就在柳如烟头顶三米的位置,有一个透明的灵魂正低头看着她。
那个人是我。
顾白。
死了快十年的顾白。
我看着她说出那句“死了都不关我的事”,明明已经没有心脏,灵魂深处却泛起一阵钝痛。那种痛很奇怪,像是有人拿钝刀子在一寸寸割我的魂,不致命,但疼得让人想蜷起来。
柳如烟,你不知道,我不是明天死。
我已经死了三千多天了。
记者还在追问:“那您这次回来是为了什么?”
柳如烟没再回答。保镖们趁机推开人群,护着她上了路边那辆黑色保姆车。车门关上的瞬间,我看到她的肩膀细微地塌了一下——很轻,轻到没人能察觉。
可我能。
毕竟,我是那个曾经最了解她的人。
车上,暖气开得很足。柳如烟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眉头却皱着,根本没有放松下来。
小助理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刚跟了柳如烟半年,还没学会看脸色。她小心翼翼递上保温杯:“如烟姐,喝点热水暖暖。那些记者太坏了,明知道顾白对你——”
“闭嘴。”
柳如烟猛地睁开眼睛,扭头看向她。
那眼神太可怕了。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的毛都炸起来,眼睛里全是戒备和攻击性。
小助理吓得一抖,保温杯没拿稳,洒了半杯在腿上。她不敢叫,只能咬着嘴唇,手忙脚乱地擦。
柳如烟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移开视线,揉了揉眉心。她的语气缓和下来,但依然带着寒意:“不要再提那个名字。听着就恶心。”
恶心。
她用了这个词。
我飘在车厢角落里,看着她保养得宜的侧脸,看着她无名指上那枚硕大的钻戒,想起很久很久以前。
那时候我们还在读高中。
晚自习下课,我送她回宿舍。她非要我背她,说今天练琴太累了脚疼。我蹲下去,她趴上来,两只手圈着我的脖子,把下巴搁在我肩膀上。
“顾白,”她突然叫我,热气喷在我耳边。
“嗯?”
“你觉不觉得我们的名字特别般配?”
我差点笑出声:“哪里般配?”
“顾白,柳如烟,”她掰着手指算,“你看啊,每次考试排名出来,我们俩的名字总是并列在第一。我那时候就在想,公告栏上那张白纸,要是能变成红本本就好了。”
红本本,她说的是结婚证。
我背着她走在梧桐树下,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在背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规划着我们的未来——要在哪里办婚礼,要生几个孩子,要给孩子们起什么名字。
那时候的她,觉得我的名字是她听过最好听的两个字。
现在,只觉得恶心。
我的视线再次落在她的右手上。纤细如玉的无名指,戴着一枚切割完美的钻戒,在车内昏暗的光线里依然熠熠生辉。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透明的指尖。
那里曾经也有一枚戒指。是我用攒了两年生活费买的,黄金的,克数不大,款式也老土,但当时柳如烟戴上它的时候,笑得像拥有了全世界。
订婚那天,她把它扔还给我。
我攥着那枚戒指,看着她转身离去的背影,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大概早就把它扔了吧。
也对,谁会把垃圾留十年呢。
车子驶入市区,窗外是熟悉的街景。王府井、长安街、西单……每一处都裹挟着记忆扑面而来。
柳如烟侧着头,神情冷恹地看着窗外,目光却没有焦距。高楼大厦飞逝而过,霓虹灯牌明明灭灭,可她的脸上没有半点怀念之意,反而越来越冷。
最后,她干脆扭过脸,皱着眉头闭上眼睛。
我知道她为什么这样。
因为我和她的过去,都在这座城市里。
所以我死后,灵魂也被困在了这里。
十年了,我走过我们一起去过的每一个地方——学校门口的奶茶店,已经换了招牌;常去的那家书店,早就拆了盖成商场;她练琴的音乐教室,变成了一间咖啡馆。
我走过无数遍,却从来没再见过她。
现在她回来了。
可我还是碰不到她。
车子最终停在一家五星级酒店门口。小助理小心翼翼地说:“如烟姐,到了。”
柳如烟睁开眼睛,那个疲惫脆弱的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个冷若冰霜的天才音乐家。
她推开车门,高跟鞋踩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
我跟在她身后,穿过旋转门,穿过大堂,穿过电梯,一直跟到酒店房间的门口。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她就在里面。
可隔着这扇门,像是隔着整个银河系。
我靠在墙上,慢慢滑坐下来。
酒店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安静得落针可闻。我坐在那里,想着明天的同学聚会。
她会去吧。
那个十年之约。
她一定会去。
因为她想知道,为什么我没去。
可她注定要失望了。
我已经死了,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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