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连落叶都好像静止在半空。
柳如烟背对着我们,我看不到她的表情,只看到她的肩膀,很细微地,颤了一下。
然后她转过身。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那种空白的、什么都不存在的表情,比愤怒更可怕,比悲伤更让人心慌。
“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一个梦。
白洁的眼泪止不住,声音沙哑破碎:“顾白他……死了十年了。就在你挂断他最后一个电话的三天后。”
柳如烟站在路灯下,一动不动。
像一尊雕塑。
“你们订婚那天,他不是要抛弃你。”白洁一步步走近,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被苏念下了药,昏在休息室里。那些照片是假的,录音也是假的。等他醒过来,一切都来不及了。”
柳如烟还是没动。
只有嘴唇在微微发抖。
“你胡说。”
声音很轻,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没胡说。”白洁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抖得几乎拿不稳。她翻了好几下才翻到那张照片,然后把手机举到柳如烟面前,“这是他住院时拍的,你自己看。”
柳如烟没动。
就那么站着,眼睛盯着手机屏幕,却好像什么都没看到。
白洁的手举在空中,举了很久。
终于,柳如烟低头。
那是一张病床照。
我躺在上面,戴着氧气面罩,脸色灰败,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眼眶深陷,嘴唇干裂,整个人像一具骷髅蒙着一层皮。但眼睛还睁着,望着天花板。
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照片。
我们的合照。
柳如烟低头看着那张照片,长久地,一动不动。
她的呼吸停了。
就那么屏着,屏了很久。
“他让医生给他打强心针,”白洁的声音在发抖,却倔强地继续说着,“撑着一口气,就为了等你的电话。他说,他想亲口告诉你,他没有变心,这辈子非你不娶。”
“可你第一次挂断,第二次……”
她说不下去了。
柳如烟慢慢抬起头。
她的眼眶通红,但没有眼泪。那种干涩的红,比流泪更让人揪心。
“第二次,我说了什么?”
她的声音沙哑得像换了一个人。
白洁抬起泪眼,看着她。
“你说,‘顾白,你干脆去死吧,别再来烦我了。’”
柳如烟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那种褪法是肉眼可见的——先是脸颊,然后是嘴唇,然后是整个脸,白得像纸,像雪,像死人的脸。
“他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这张照片。”白洁把手机收回去,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他最后说,让你好好的,别恨他了,不值得。”
柳如烟站在原地。
她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
就那么站着。
然后她后退一步。
又后退一步。
脚踩到落叶,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然后她转身。
开始跑。
漫无目的地跑。
我跟在她身后。
她跑得很快,高跟鞋敲在地面上,哒哒哒的响声在空荡的街道上回荡。她跑过路灯,跑过店铺,跑过十字路口,不知道自己要跑去哪里。
最后她冲进一条小巷,扶着墙,弯下腰。
干呕。
什么都吐不出来。
她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那颤抖从肩膀开始,蔓延到整个后背,再到手臂,再到手指。她整个人像一片风中的落叶,瑟瑟发抖,却无处可依。
我站在她面前,看着她。
柳如烟,别这样。
我不怪你。
真的。
她忽然抬起头。
眼眶通红,脸上全是泪痕——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泪,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
她的目光穿过我,看向身后那堵墙。
我看得出来,她不是在看我。
她看不到我。
她只是在看一片虚空。
“顾白……”
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叹息。
“你在哪?”
我蹲下来,和她平视。
就在她面前。
“我在这儿。”
我说。
她听不见。
她的手穿过我的身体,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踉跄了一下,又扶住墙。
然后她继续走。
漫无目的地走。
我跟在她身后,一直跟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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