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墓园回来后，柳如烟找到了白洁。

她问白洁，我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白洁带她回了老房子。

那是京郊的一处平房，很破旧，墙皮都剥落了。院子里堆满了杂物，一只瘦猫蹲在墙头，警惕地看着来人。

白洁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带柳如烟进了屋。屋里光线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一点光。家具都很旧，但收拾得很干净。

白洁从柜子最深处翻出一个生锈的铁盒。

铁盒不大，A4纸大小，锈迹斑斑，像是放了很多年。

“这是他住院前交给我的，”白洁说，声音沙哑，“说如果他撑不过去，就烧掉。我一直没舍得烧。”

柳如烟接过铁盒，手在抖。

抖得很厉害，开了好几次才打开。

盒盖掀开的那一刻，她的呼吸停了。

里面是三样东西。

一枚戒指——黄金的，克数不大，款式老土，正是她当年扔还给他的那枚。

一张泛黄的纸条，折得整整齐齐。

还有一部早就开不了机的旧手机。

柳如烟拿起那枚戒指，捧在手心，看了很久很久。

她记得这枚戒指。

那是他们大三那年，顾白攒了两年生活费买的。那时候他们穷，顾白还要给家里寄钱，能省出买戒指的钱已经很不容易了。戒指送到她手里的时候，她笑得眼睛都弯了，抱着他又亲又跳。

订婚那天，她把它扔还给他。

戒指落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转身就走，没回头。

现在，这枚戒指又回到她手里。

带着十年的时光，带着十年的误会，带着十年的恨和痛。

她放下戒指，拿起那张纸条。

纸条很旧了，边缘有些发黄。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是我最后那几天写的——。

如烟：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别哭。我最怕你哭。

我没变心。从来没有。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我都只想娶你。

可老天不给我这个机会了。

你别恨我，也别恨自己。

好好活着。弹琴给我听。

我在天上听。

——顾白。

柳如烟的眼泪滴在纸上，晕开墨迹。

她慌忙用手去擦，却越擦越模糊。那些字迹在泪水中洇开，像墨色的花，开在泛黄的纸上。

她放下信，拿起那部旧手机。

那是一部老款的智能手机，屏幕已经碎了，机身布满划痕。她按住开机键，没反应。再按，还是没反应。

白洁找来了充电器。

插上的那一刻，屏幕亮了起来。

开机动画过后，手机进入了主界面。桌面背景是一张照片——他们的合照，就是床头柜上那张。

柳如烟点开相册。

里面全是她的照片。

偷拍的、正拍的、她弹琴的、她吃饭的、她生气的、她笑的。她不知道顾白什么时候拍了这么多，每一张都存得好好的，按照时间顺序排列。

她一直翻到最后。

最后一条视频。

拍摄时间：2014年11月4日。

她离世的三天前。

柳如烟的手指悬在屏幕上，久久没有点下去。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点了。

屏幕亮起，出现了一张脸。

那张脸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眼眶深陷，嘴唇干裂。可眼睛还是亮的，看着镜头，努力扯出一个笑。

“如烟，如果哪天你看到这个，说明我已经走啦。”

视频里的人说。

声音沙哑，虚弱，但语气还是那么温柔。

“别难过，真的。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你。”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你在琴房弹《致爱丽丝》，我站在窗外听了一下午。你出来的时候问我，你是不是变态。我说我不是变态，我是来偷艺的。”

视频里的人笑了笑，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其实我是来偷人的。”

“我想偷走你的心。”

“后来我真的偷到了。谢谢你，柳如烟。”

“对不起，我没能陪你走完这辈子。”

“下辈子，换你等我好不好？”

“等等我，等我找到你，我一定第一时间认出你，然后死死抓住你的手，再也不放开。”

“我爱你。”

“真的，很爱很爱。”

视频结束。

屏幕变黑。

柳如烟抱着手机，蜷缩在沙发上，哭了整整一夜。

我飘在她身边，陪着她。

这一夜，特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