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时候,梁念趴在梁建国肩上,问了一路的问题。
「太奶奶跳舞好看吗?」
「好看。」
「她啥时候回来再跳?」
「过年、清明、七月十五的时候……她想回来的时候就回来了,再跳。」
「那我想她咋办?」
梁建国想了一会,指着天上的云说:「你看那朵云,是不是很像太奶奶的脸?」
梁念仰起头,看了半天:「像!太奶奶在笑!」
梁建国笑了。
笑着笑着,有泪滑下来。
二〇一二年冬天,梁建国的前妻走了。
是病走的。肺癌,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
她走的那天,梁建国守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她的手很瘦,皮包着骨头,凉得像冰。
「建国……」她喊他,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在呢。」梁建国应着。
「这辈子……我对不起你……」
「别说了。」梁建国握紧她的手,「你早还清了。」
前妻笑了笑,笑得和年轻时一样好看。
「小军……」她又喊。
梁小军凑过来,跪在床边,泪流满面。
「妈,我在。」
「好好过日子……对王芳好……对念念好……」
「妈,你放心。」
前妻点点头,又看向门口。
门口站着抱着梁念的王芳,手中抱着梁念的是王芳。梁五岁了,稍稍懂事了些,知道奶奶要离开这里,哭得很伤心。
前妻看着他们,一个一个慢慢地看过去,看得十分仔细,好像要把他们全部刻进眼睛里去。
然后她闭上眼睛。
「妈来接我了。」她轻轻说。
梁建国愣了一下:「谁?」
「咱妈……穿的老棉袄……站在门口冲我笑……」
梁建国回头看了一眼门口。
什么也没有。
可他信。
他信他妈真的来了。
来接这个苦命的女人,接她回家。
前妻的手慢慢松开了。
嘴角还带着笑。
二〇一三年春节,梁家的小院里很热闹。
梁念已经六岁了,在院子里疯跑着,手里拿着一串鞭炮,嚷着要放。梁小军紧随其后追赶上去,唯恐他摔倒摔伤。王芳在厨房里忙碌着,锅铲撞到铁锅上,叮叮当当地响。
梁建国坐在堂屋里,看着墙上的两张照片。
一张是他妈,脸圆圆的,笑得很慈祥。
一张是他前妻,也是笑着的,笑得和年轻时一样好看。
他给她们上了三炷香,倒了一杯酒。
妈妈、老伴,过年好。他说,「家里一切都好,请放心。」
窗外,鞭炮声响起来,噼里啪啦,震得人耳朵疼。
梁念跑进来,一把抱住他的腿:「爷爷!出来放炮!」
梁建国笑着站起来,被他拉着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两张照片。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照在她们脸上。
都在笑。
梁建国也笑了。
「走。」他说,「放炮去。」
那年夏天,梁念上小学了。
开学的第一天,梁建国送他去学校。梁念背着新书包,穿着新衣服,在路上蹦蹦跳跳。
「爷爷,学校里有蚂蚁吗?」
「有。」
「那我能捉蚂蚁吗?」
「上课不能捉,下课能捉。」
「下课能捉多少?」
「想捉多少,捉多少。」
梁念高兴了,跑得更快。
到了学校门口,梁念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他。
「爷爷,你回去吧。」
梁建国愣了一下:「不让我送你进去?」
「不用。」梁念挺了挺小胸膛,「我已经长大啦,我自己能进去了。」
梁建国笑了。
他蹲下来,给孙子整了整衣领,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
「行,那你自己进去。」
梁念点点头,转身就往里走。
走了几步后他又跑回来,抱着梁建国的脖子,在他的脸上吻了一下。
「爷爷,我放学了你还来接我。」
「接。」
「带糖来。」
「带。」
梁念满意了,松开手,跑进了学校。
梁建国站在门口看着自己影子越拉越长,一直拉到教学楼里面才消失。
他站了很久。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他身上,暖暖的。
他又想起了几年前送梁小军上学的情景。当年他也曾在学校门口望着儿子进去的时候,心中感到十分空荡而充实。
儿子已经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家庭,有了自己的孩子。现在他在学校门口送孙子进学校。
一代一代,就是这样。
他想到了母亲、前妻、逝去的人、留下的人。
风从远处吹过来,吹得树叶沙沙响。
梁建国转过身,慢慢往回走。
走着走着,他听见身后有人喊他——「爷爷!」
他回过头。
梁念站在学校门口,冲他挥手。
「爷爷!放学别忘了来接我!」
梁建国笑了,冲他挥挥手。
「忘不了!」
梁念满意了,转身跑进去。
梁建国继续往回走。
走着走着,他又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从风里飘过来的——「建国。」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学校门口很安静,只有几个来接孩子的家长在往外走。
没有他认识的人。
可他知道那是谁的声音。那是他妈的声音。他妈在喊他。
就像前几年,他放学回家,妈妈在门口招手迎接他一样。
「建国,回家吃饭了!」
梁建国站在路边,眼泪流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云。
云很白,一朵一朵的,慢慢飘着。
他仿佛看见他妈在云里,脸圆圆的,笑得很慈祥。
旁边还站着一个人,是他前妻,也在笑。
她们看着他,看着他身后学校的样子,看着学校里面那个小小的身影。
然后她们挥了挥手,转过身,慢慢飘远了。
梁建国站在原地,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那两朵云飘得看不见了,他才收回目光。
他擦了擦眼泪,继续往回走。
阳光很好,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想,今天天气真好。
他想,中午吃什么好呢。
他想,晚上来接念念,得早点来,不能让他等。
他想了很多很多。
可他的心里,一直有一个声音在响——
那是他妈的声音,慈祥的、温暖的,像很多年前一样:
「建国,回家吃饭了。」
梁建国走着走着,突然笑了。
他抬起头,对着天空说了一句:
「妈,我这就回家。」
【真实案件改编】
人的一生就像草木一样,春夏生长,秋冬凋零。敬畏生命、善待家人、珍惜眼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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