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败的道观殿门在鼠妖的猛烈撞击下剧烈震颤,木屑簌簌掉落,门板上的裂痕如同蛛网般蔓延,随时都会彻底碎裂。
苏明紧握手中断裂的桃木剑,脊背紧紧贴着冰冷的青石立柱,浑身的肌肉都绷到了极致。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扇摇摇欲坠的殿门,耳中充斥着鼠妖尖锐暴戾的嘶吼,鼻腔里满是血腥味、腐臭味与阴气交织的刺鼻气息,每一寸神经都在提醒着他,死亡近在咫尺。
师父尸骨无存,同门尽数战死,整座清微观内,仿佛只剩下他一个活人。
可他不能退,也退无可退。
身后是破碎的道台,是同门的尸骨,是人间最后一缕道火;身前是嗜血的妖诡,是吃人的凶兽,是覆灭一切的黑暗。
苏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悲愤与恐惧,缓缓挪动脚步,目光警惕地扫过殿内的每一个角落。
他不能坐以待毙,必须确认殿内是否还有潜藏的危险,是否还有未曾发现的同门幸存者。
昏暗的天光从屋顶的破洞斜斜照入,照亮了殿内满地的断瓦残垣与冰冷尸骨。
苏明的脚步轻而缓,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血迹与尸骨,生怕惊扰到潜藏的阴邪,也生怕惊扰到可能存在的微弱生机。
他走过倒在殿门旁的师兄尸体,那师兄手中还紧握着半块碎裂的道牌,指节发白,死不瞑目;他走过蜷缩在角落的小师弟尸体,那孩子不过十四五岁,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如今却没了呼吸;他走过破碎的经书架,泛黄的道经散落一地,被鲜血浸染,再也无法翻开。
每多看一眼,苏明心中的痛楚就多一分,对妖诡的恨意就深一分。
他强忍着眼眶的酸涩,继续朝着道观内侧走去,那里有供桌、有储物柜,还有一道狭窄的隔间,是平日里弟子们存放杂物与符箓的地方。
就在他走到供桌旁时,一道极其微弱、几不可闻的啜泣声,突然传入了他的耳中。
那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极致的恐惧与颤抖,在死寂的道观里,显得格外清晰。
苏明的身形猛地一顿,握着断剑的手瞬间收紧,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还有活人!
这道观里,除了他之外,还有其他活人!
他立刻屏住呼吸,放缓脚步,循着那微弱的啜泣声,缓缓朝着供桌下方走去。
供桌早已被妖力砸得歪斜,桌腿断裂,桌面倾斜,下方形成了一个狭窄昏暗的角落,恰好能容下一个瘦小的身影。
苏明蹲下身,借着微弱的天光,朝着供桌下方望去。
下一刻,他的心脏狠狠一缩。
只见供桌底下,蜷缩着一个身着青色小道袍的少女。
她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身形瘦小单薄,浑身瑟瑟发抖,如同寒风中飘摇的枯叶。她的小道袍上沾染着不少血迹与灰尘,脸颊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眶通红,泪水不断从眼角滑落,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发出半点大声的哭泣,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啜泣声,断断续续地溢出。
她的双臂紧紧抱在膝盖上,将自己缩成一团,小小的身子抖得厉害,眼底满是极致的恐惧、无助与绝望,仿佛一只被猛兽围困的幼兽,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在她的手中,还紧紧攥着一叠泛黄的符纸,符纸边缘已经被汗水浸湿,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那是清微观弟子用来抵御妖诡的基础镇邪符。
苏明的脑海中,瞬间闪过原主的记忆。
林清涵。
清微观最小的弟子,也是观里最有天赋的符箓丹道天才。
她自幼父母被妖诡所杀,被玄阳子真人带回清微观抚养长大,心思纯净,性格温柔,却又有着超乎常人的坚韧。她不擅长近身斗法,却在符箓与丹道上天赋异禀,小小年纪,便能绘制基础镇邪符,炼制简单的疗伤丹,是观里所有人都疼爱的小师妹。
没想到,在这场灭顶之灾中,她竟然活了下来。
只是,亲眼目睹师父燃魂战死,同门尽数被屠,这般惨烈的场景,对一个十几岁的少女来说,无疑是毁灭性的打击。
苏明的心中瞬间涌起一股强烈的保护欲。
他本就是外冷内热、护短到极致的性子,穿越而来,继承了原主的身份,林清涵便是他的小师妹,是这世间除他之外,清微观仅剩的传人,是人间道火最后的火种之一。
无论如何,他都要护住她。
苏明缓缓放下手中的断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变得温和,放缓语气,轻声开口,生怕吓到眼前瑟瑟发抖的少女。
“清涵,别怕,我是苏明,我是你师兄。”
林清涵的身子猛地一颤,如同受惊的小鹿一般,抬眼朝着供桌外望去。
她的眼眶通红,泪水模糊了视线,看清苏明的面容后,眼中的恐惧稍稍散去一丝,却依旧止不住地颤抖,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师……师兄……师父……师兄们……都……都没了……”
一句话还没说完,她的泪水便再次汹涌而出,压抑的哭声再也忍不住,低低地呜咽起来,听得人心头发酸。
苏明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厉害。
他缓缓伸出手,语气愈发温和坚定。
“清涵,出来吧,有师兄在,师兄会保护你,不会让妖诡伤你分毫。”
林清涵看着苏明眼中的坚定与温柔,心中的恐惧渐渐被一丝安全感取代,她犹豫了片刻,缓缓松开抱着膝盖的手,攥着符纸,一点点从供桌底下爬了出来。
她的腿脚因为长时间蜷缩而发麻,刚一站稳,便踉跄了一下,苏明连忙上前,轻轻扶住了她。
少女的身子冰凉而单薄,抖得厉害,靠在他的身边,如同一只寻求庇护的幼鸟。
苏明将她护在身后,用自己的身躯挡住她的视线,不让她再看到殿内满地的尸骨与血迹,轻声安抚道:“别怕,都过去了,师兄在,清微观在,我们都在。”
就在这时,殿门外传来一阵更加刺耳的嘶吼,紧接着,是骨头被咬碎的脆响,还有血肉被撕扯的腥臭气息,顺着门缝愈发浓烈地飘了进来。
苏明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扶着林清涵,缓缓走到道观侧面的破窗旁,小心翼翼地掀开遮挡的破布,朝着窗外望去。
只见道观门前的空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百姓的尸体,尸体残缺不全,血肉模糊,显然早已惨遭毒手。
七八只半人高的灰毛鼠妖正围在尸体旁,疯狂地撕咬吞食着血肉,它们的獠牙外露,涎水与血迹混合在一起,猩红的眼珠里满是嗜血的贪婪,发出满足而暴戾的嘶吼。
这些鼠妖,正是妖崽境的低阶妖物,也是这乱世中最常见、最残忍的食人凶兽。
它们力大无穷,爪牙锋利,不惧普通刀兵,以人类血肉为食,所过之处,寸草不留。
刚才撞击殿门的,正是这群鼠妖。
它们吞食完门外的百姓,便将目光投向了这座破败的道观,觊觎着观内仅剩的生灵,想要将清微观彻底踏平,将里面的人尽数吞入腹中。
看着鼠妖食人那惨绝人寰的一幕,苏明的拳头死死攥起,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眼中翻涌着滔天的怒意与冰冷的杀意。
妖诡肆虐,食人血肉,屠戮苍生,将人间化作炼狱。
师父为守道而死,同门为护观而亡,门外的百姓沦为鼠妖的口粮,身边的小师妹吓得瑟瑟发抖。
这世间的苦难,这苍生的绝望,这妖诡的残暴,无一不在刺痛着他的心。
他来自和平年代,从未见过如此泯灭人性的场景,从未见过如此残忍嗜血的妖物。
愤怒,如同烈火一般,在他的胸腔里疯狂燃烧,将最后一丝恐惧彻底焚烧殆尽。
他护着身后的林清涵,指尖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眼神却愈发冰冷坚定。
林清涵躲在苏明的身后,不敢去看窗外的惨状,却能清晰地听到鼠妖食人之声,她紧紧攥着苏明的衣角,小小的身子依旧在颤抖,却将手中的符纸递到苏明面前,声音哽咽却带着一丝倔强。
“师兄,这是我画的镇邪符,我们一起守住清微观,不能让师父和师兄们白白牺牲。”
苏明低头,看着少女递过来的符纸,看着她眼中虽有恐惧却依旧坚定的神色,心中的护短之意与守道之心,愈发强烈。
林清涵温柔坚韧,不拖后腿,即便身处绝境,也想着并肩作战,这便是清微观的弟子,这便是人间道火的根基。
苏明接过符纸,小心翼翼地收在怀中,轻轻拍了拍林清涵的手背,语气冰冷而决绝。
“放心,师兄绝不会让这群妖诡得逞。”
“它们食我同胞,屠我同门,毁我道观,这笔账,我迟早会跟它们算清楚。”
“从今日起,我苏明,以清微观弟子之名立誓,必斩尽世间妖诡,护我小师妹,守我清微观,还人间一片太平。”
话音落下,他缓缓直起身,再次看向窗外那些食人肆虐的鼠妖,眼中没有了丝毫恐惧,只剩下冰冷的杀伐之意。
他手中依旧握着那柄断裂的桃木剑,修为依旧是孱弱的引气境初期,没有强大的法器,没有磅礴的道力。
可他的身后,有需要守护的小师妹;他的心中,有不可动摇的道心;他的身前,是必须斩除的妖邪。
殿门的撞击声越来越剧烈,鼠妖的嘶吼声越来越近,阴气翻涌如浪,死亡的阴影笼罩着整座清微观。
苏明将林清涵护在道观最内侧的隔间里,用破碎的木板挡住入口,反复叮嘱她不要出声,不要外出,一切有他。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捡起地上的断剑,一步步走回殿门前方,直面那即将破碎的殿门,直面那群嗜血食人、即将破门而入的鼠妖。
他的身影单薄,却站得笔直。
他的力量孱弱,却眼神如刀。
鼠妖食人,惨绝人寰;
师妹受惊,瑟瑟发抖;
道火将熄,苍生涂炭。
这一切,都让苏明彻底摒弃了所有怯懦,燃起了斩妖除魔的决心。
他不知道自己能否抵挡得住这群妖崽境鼠妖的进攻,不知道自己能否守住清微观,守住身边的小师妹。
但他知道,他必须战。
为逝者,为生者,为道统,为苍生。
昏暗的天光下,苏明手持断剑,立于破败殿门之前,身后是瑟瑟发抖却依旧坚韧的小师妹,身前是食人肆虐、步步紧逼的鼠妖。





京公网安备 11010802028299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