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白炽灯亮得刺眼,惨白的光打在冰冷的铁桌上,晃得张默文眼睛生疼。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整整八个小时,从深夜十一点到第二天早上七点,烟蒂堆满了面前的烟灰缸,笔录做了一轮又一轮,每一个细节都被翻来覆去地问了几十遍。
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事发的经过,重复着苏晴晚发来的求救信息,重复着自己撬门的原因,重复着现场看到的一切。可无论他怎么说,对面巡捕的眼神里,始终带着化不开的怀疑。
毕竟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他这个唯一进入过现场的活人。
现场只有他和苏晴晚的指纹,监控里没有任何其他人进出17楼的痕迹,那间完美的密室,除了他这个有钥匙权限的物业管家,似乎没有第二个人能做到不留痕迹地进出。
直到保安老王和开锁师傅的证词全部核实完毕,执法记录仪里的全程录像也被技术队反复查验,确认张默文从收到求救信息到撬门的二十分钟里,全程都有视频佐证,没有任何作案时间,审讯才终于停了下来。
负责案件的张警官把笔录推到他面前,指尖敲了敲桌面,声音依旧带着冷意:“张默文,现在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你涉案,我们暂时不拘留你,但你必须随时保持手机畅通,随传随到,未经允许,绝对不能离开本市。”
“另外,”张警官的目光顿了顿,补充道,“我们已经对苏晴晚进行了失踪人口立案,同时按照故意杀人案开展侦查,在案件有结果之前,1702室会被全程封控,你作为物业方,不得擅自接触现场相关的任何物品。”
张默文麻木地签完字,走出派出所的时候,清晨的冷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清晨的湿气,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无数次,工服硬邦邦地贴在身上,又冷又沉。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是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物业经理打来的。他回拨过去,电话刚接通,经理劈头盖脸的骂声就传了过来。
“张默文!你到底搞了什么名堂!现在整个小区的业主群都炸了!都在传我们物业管家杀了业主!你知不知道这件事对我们项目的影响有多大!”
张默文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他太清楚了,在这种风口浪尖上,任何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
果然,下一秒,经理的话就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了他的心上。
“公司这边已经决定了,你先停职反省,暂停所有的工作权限,什么时候案件查清了,什么时候再说后续。这几天你不用来物业中心了,在家等着警方的通知就行。”
电话被直接挂断,听筒里只剩下忙音。
张默文站在派出所门口,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干了,顺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上。
停职。
这两个字,对他来说,和宣判死刑没有任何区别。
三十万的外债,每个月25号要还两万一千块,今天已经18号了,距离还款日只剩七天。这份月薪两万的工作,是他唯一的收入来源,是他能撑下去的唯一指望。一旦丢了这份工作,他不仅还不上钱,还会被催收逼得走投无路,这辈子都别想翻身。
不行。
绝对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不是凶手,他必须找到真相,找到苏晴晚,或者找到真正的凶手,洗清自己的嫌疑,保住这份工作。
张默文猛地从地上站起来,抹了一把脸,眼神里重新燃起了光。他打了个车,直接赶回了云顶澜山。
他没有去物业中心,而是绕到了监控室的后门。他手里还有监控室的备用门禁卡,停职通知只是口头传达,权限还没来得及收回。他刷开了门,反锁好,把自己关在了满是屏幕的监控室里。
他调出了案发前后三天,1栋所有的监控录像,从电梯到楼道,从地下车库到园区大门,一帧一帧地慢放,眼睛死死盯着屏幕,连眨眼都不敢太用力,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可整整看了六个小时,快进、慢放、回放,他把所有的监控都翻了个底朝天,结果却让他心越来越沉。
案发当晚,从苏晴晚发出最后一条求救信息,到警方封锁现场,整整三个小时里,17楼的电梯和楼道监控里,没有任何一个陌生人进出。整栋楼的消防通道虽然监控坏了,但一楼和地下车库的出口都有监控,没有任何可疑人员离开的画面。
苏晴晚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在那间反锁的密室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张默文靠在椅背上,揉着酸胀的眼睛,脑子里乱成了一团麻。
如果真的有凶手,他是怎么进入1702的?又是怎么在反锁密室的情况下,带着苏晴晚凭空消失的?
就在他一筹莫展的时候,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苏晴晚之前找他求助的时候,不止一次提过,对门1701的业主张磊,总是鬼鬼祟祟的。她说好几次出门,都撞见张磊站在自家门口,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的家门,还有好几次,她晚上回家,总感觉背后有人,回头就看到张磊躲在消防通道里。
当时他只当是苏晴晚太敏感,没放在心上,可现在想来,1701的房门正对着1702,两家门对门,距离不到三米。如果真的有人进出1702,张磊很可能看到了什么。
更重要的是,1701的猫眼,正对着1702的大门。
张默文瞬间来了精神,关掉监控,立刻冲出了监控室,直奔1栋17楼。
他站在1701的门口,抬手敲了敲门,敲了足足五分钟,里面没有任何动静。可他能清楚地听到,屋里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还有鼠标点击的声响,里面明明有人。
“张磊,我是物业的张默文,我找你问点事,关于1702苏女士的。”他提高了音量,又敲了几下门。
键盘声瞬间停了。
屋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过了十几秒,门才被拉开了一条缝,防盗链还挂着,露出一张乱糟糟的脸。张磊顶着一头油腻的头发,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脸色惨白,看到张默文的瞬间,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就要关门。
张默文眼疾手快,一把伸手挡住了门板,沉声开口:“张磊,别躲了,警方现在正在全面排查17楼的所有住户,你要是知道什么,现在跟我说,和你主动跟警方说,性质完全不一样。”
这句话显然戳中了张磊的软肋,他的动作顿住了,脸色更加难看,犹豫了半天,终于解开了防盗链,把门拉开,把张默文拉进了屋里,反手就关上了门。
屋里拉着厚厚的遮光窗帘,光线昏暗,电脑屏幕还亮着,桌面上堆满了外卖盒和矿泉水瓶,一股浓重的烟味和馊味扑面而来。
张磊双手攥在一起,局促地站在原地,眼神躲闪,支支吾吾地开口:“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案发当晚我一直在屋里打游戏,通宵没睡,外面什么动静都没听到,真的。”
张默文没有接话,目光直接落在了他的电脑屏幕上。屏幕被最小化的页面里,赫然是监控画面,时间线正是案发当晚的17楼楼道。
张磊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色瞬间煞白,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你在门口装了针孔摄像头,正对着1702的大门,对不对?”张默文转过身,看着他,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这句话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张磊瞬间崩溃了,腿一软,直接坐在了电竞椅上,双手抱着头,声音都带着哭腔。
“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就是喜欢她,不敢跟她说话,只能…只能用这种方式看看她…我没有恶意的,真的没有…”
他语无伦次地交代了一切。他暗恋住在对门的苏晴晚快一年了,从来不敢主动搭话,只能在三个月前,偷偷在自家门口的电表箱里,装了一个针孔摄像头,镜头正对着1702的大门,每天就靠着监控里的画面,偷偷看着苏晴晚进进出出。
张默文的心跳瞬间加速,他压着嗓子,急切地开口:“监控录像呢?案发当晚的,还有之前的,全都调出来!”
张磊不敢反抗,手忙脚乱地点开了监控回放,把时间调到了案发当晚。
画面里,从苏晴晚发出求救信息的22:03,一直到张默文带着开锁师傅撬门的22:23,整整二十分钟里,1702的大门始终紧闭着,没有任何人进出,连靠近的人都没有。
这个结果,彻底坐实了那间密室的真实性。
张默文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难道苏晴晚真的还在那间屋子里?可警方已经把全屋都翻遍了,连墙体都用探测仪扫过,除了主卧背景墙的夹层,根本没有任何能藏人的地方。
就在他以为线索彻底断了的时候,张磊突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犹豫:“但是…案发前三天,我拍到了一个人,很奇怪。”
他手指在鼠标上点了几下,把监控时间调到了三天前的凌晨两点多。
画面里,深夜的楼道里空无一人,声控灯是暗的。突然,一个穿着深色外套的男人,轻手轻脚地从楼梯间走了出来,左右张望了半天,确认没人之后,停在了1702的门口。
男人背对着镜头,身形微胖,头发花白,张默文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小区的业委会主任,李建国。
画面里的李建国,站在1702的门口,鬼鬼祟祟地左右看了半天,然后伸出手,在苏晴晚家的密码锁上,反复按动着什么,动作慌张,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楼梯间的方向,在门口足足站了快两分钟,才快步离开,消失在了消防通道里。
张默文看着监控画面,浑身的血液都像是瞬间凝固了。
道貌岸然、在小区里德高望重的业委会主任,为什么会在凌晨两点多,偷偷出现在苏晴晚的家门口,还在密码锁上反复操作?
他和苏晴晚的失踪,到底有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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