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完之后，场面有点尴尬。两个陌生人，隔着一个快要熄灭的火堆，脸上挂着泪痕，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还是她先开口了：“鱼糊了。”

我低头一看，那条鱼已经黑得认不出品种了，尾巴还在冒烟。她伸手把树枝从火里抽出来，看了看，叹了口气，把鱼丢到一边。

“没事，我还能再抓。”她说。

“我车上有吃的。”我赶紧说，“就在山脚下，开了车来的。面包、火腿肠、矿泉水，什么都有。”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犹豫。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一个陌生男人，说车上有吃的，让她跟着走。放在正常世界里，这绝对是该报警的节奏。但现在不是正常世界，现在全世界可能就剩我们两个人了。

“这样，”我说，“你在这里等着，我去把车开过来。五分钟。你别动，行吗？”

她想了想，点了点头。

我转身往回跑。穿过灌木丛的时候被树枝绊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我龇牙咧嘴，但我顾不上，爬起来继续跑。到了车边，我发动引擎，直接冲上了那片草地，一直开到空地边缘才停下来。

后备箱里堆满了东西——我这些天扫荡超市的成果。矿泉水、方便面、罐头、面包、火腿肠、巧克力，甚至还有几包螺蛳粉。我把后座的东西往旁边扒拉，腾出一块地方，然后探出头喊她：“上来吧，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过来的时候脚步很慢，像是在做最后的判断。拉开车门之前，她又看了我一眼。

“你叫什么来着？”她问。

“沈乐。沈阳的沈，快乐的乐。”

“我叫苏晚。”

然后她上了车。

回去的路上，我问她这几天怎么过的。她说她醒来的时候在家里，父母不见了，手机没信号，所有钟表都停在7:12。她在城里找了三天，一个人都没找到，然后就往郊外走，想着也许人少的地方反而更安全。

“你一个人住在小木屋里？”我问。

“也不算小木屋，就是个工具房，里面有把锤子和一些钉子，还有一袋水泥。”她说，“我本来想加固一下门的，但是水泥我不会和，就放弃了。”

我差点笑出来。一个女孩子，拿着水泥想加固房门，这画面又好笑又心酸。

“你就吃烤鱼？”

“还有野果。”她说，“我认识一些能吃的，小时候在奶奶家学过。但是不太够，所以瘦了不少。”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确实细得像能折断。

我没再说话，把车开回了那个别墅区。苏晚下车的时候愣住了，盯着那栋带泳池的房子看了好几秒。

“你住这儿？”

“临时住。”我说，“反正也没人，想住哪住哪。来，先进来吃点东西。”

我带她进了厨房，打开冰箱——牛排、鸡蛋、牛奶、蔬菜，应有尽有。苏晚站在冰箱前面，眼睛都亮了。

“你会做饭吗？”我问。

她点了点头。

“那你来，我给你打下手。”

苏晚的厨艺比我想象的好太多。她翻了翻冰箱，不到半个小时就整出了三菜一汤：西红柿炒鸡蛋、青椒肉丝、清炒时蔬，还有一个紫菜蛋花汤。我端着碗坐在餐桌前，看着对面坐着一个活生生的人，突然觉得这顿饭比之前吃的任何米其林都香。

“好吃吗？”她问。

“好吃。”我说的是实话。

她笑了一下，嘴角沾了一粒米饭，自己没发现。我没告诉她，怕她尴尬。

吃完饭，我带她去了二楼的一个客房，有独立的卫生间和阳台。我从衣柜里翻出几套干净的衣服给她——都是这栋别墅原来女主人的，尺码应该差不多。苏晚接过衣服，说了声谢谢，关上了门。

我站在走廊里，听着门后传来水龙头的声音，突然觉得这个空荡荡的别墅有了点人味儿。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着，翻来覆去地想一件事：明天早上醒来，她还在不在？

会不会像所有人一样，一睁眼就消失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直到凌晨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二天早上，我被一阵香味熏醒了。不是做梦，是真实的、从楼下飘上来的香味。我穿上拖鞋跑下楼，苏晚已经在厨房里了，围着一条围裙，正在煎鸡蛋。

“早。”她头也没抬。

“早。”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她把煎蛋、烤面包和牛奶端上来，突然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就好像这一切从来没发生过，就好像父母只是出门买菜了，就好像世界还是原来的世界。

“你怎么了？”苏晚看我在发呆。

“没什么。”我咬了一口面包，“就是觉得……有人在旁边真好。”

她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吃完早饭，我带着苏晚在别墅区里转了一圈。游泳池、健身房、家庭影院、还有一个小型图书室。她最喜欢的是图书室，站在书架前面挑了半个小时，最后抱了五六本书出来。

“你爱看书？”我问。

“以前没时间看。”她说，“现在时间多得用不完。”

她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但笑里带着点苦涩。我知道她在想什么——时间再多有什么用，没有人分享。

下午我带她去了一趟超市，让她自己挑想吃的东西。她推着购物车在货架之间慢慢走，拿东西的时候会犹豫很久，像是在比较哪个更好吃。我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想起我妈逛超市的样子，鼻子有点酸。

回去的路上，苏晚突然问我：“你说，这个世界上还有别人吗？”

我想了想：“我不知道。但是我会继续找。”

她沉默了一会儿：“如果我们真的就是最后两个人了呢？”

这个问题我没法回答。因为如果真的是这样，那我们就背负着整个人类的未来。这个念头太重了，我一个社恐宅男，连自己的未来都搞不明白，怎么背负得起人类的未来？

“先不想这个。”我说，“先把今天过好。”

车开进别墅区的时候，太阳正要落山，整个天空被染成了橘红色。苏晚把车窗摇下来，风吹着她的头发，她眯着眼睛看夕阳，嘴角微微上扬。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就算全世界真的只剩我们两个人，好像也不是那么可怕。

至少，我不再是一个人了。

晚上我们一起做了饭，吃完饭坐在阳台上看星星。城市的灯光还在，但因为没有人在用电，天空比平时黑得多，星星也比平时亮得多。苏晚指着天上的一颗星说那是木星，我说你怎么知道，她说她大学的时候选修过天文。

“你上过大学？”我问。

“嗯，去年刚毕业。”她说，“学的是中文。”

“我也是去年毕业的。”我说，“学的是计算机。”

“那你应该会修电脑。”

“会一点。”

“那你能帮我看看我的手机吗？它开不了机了。”

我接过她的手机按了按电源键，屏幕没反应。我又按了音量键加电源键，还是没反应。“可能电池彻底没电了，或者坏了。明天我帮你找找充电器或者换个新的。”

她点了点头，把手机收回去。

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说：“沈乐，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找到了我。”她的声音很轻，“我一个人在小木屋里住了七天，每天晚上都害怕，害怕明天醒来还是一个人。今天早上我在想，如果今天还是找不到任何人，我可能就不想活了。”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你别这么说。”我说。

“所以谢谢你。”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星星的倒影，“谢谢你没放弃找我。”

那天晚上回到房间，我躺在床上，脑子里反复回放苏晚说的那句话。我庆幸自己没放弃，庆幸自己看到了那缕炊烟，庆幸自己跑过去的时候她没有用石头砸我的头。

但我也在想另一件事——如果当初我没有往郊外走，如果我没有看到那缕烟，如果苏晚真的放弃了，那我这辈子都不会知道，这个世界上曾经有一个人，离我只有几十公里，正在等我找到她。

这个念头让我后背发凉。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隔壁房间传来轻微的动静，是苏晚在翻身。我听着那个声音，心里莫名地安定下来。

至少，明天早上醒来，她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