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追上去，拦在她面前。

“等等。”他的声音沙哑，“你给我一个机会解释。”

古月伶停下脚步，没有抬头看他。她的手仍然插在口袋里，从出现到现在，一次都没有拿出来过。

“三年前我走进那家店，不是因为我想忘记你，是因为我快疯了。那个画面反复播放，停不下来。每次试图回忆，整个人就像心脏病发作一样瘫在地上。我去典当行，是想剥离那种让我什么都做不了的恐惧。记忆被拿走之后，我还是记得你，记得我要找你。我只是不记得那天具体发生了什么。”

古月伶终于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没有感动，只有审视。但她的下巴在微微发抖——像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往上顶，被她一次次压回去。

“你说完了？你说你典当记忆是为了继续找我。那你找到了吗？”

古星源张了张嘴。

“你没有。你拿着赵天宇的行踪跟踪了他三年。他的会议，他的商务伙伴，他每天去什么地方。你查了三年，查到了什么？你连他每周消失的那四十分钟都没有注意到。”

他的嘴唇在发抖。因为她说的是事实。

“我被关在一个废弃的地下室里，三年，同一个地方。赵天宇每周去一次，开车四十分钟。你跟踪了他三年，从来没有跟到过那个地方。”

他靠在墙上，膝盖突然撑不住了。

“你知道我被关在那里的时候在想什么吗？我在想，我哥会来找我的。我每天都这么想。想了一年多。”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眼泪好像在三年前的某个时刻流干了。

“后来我逃出来了。地下室的锁生了锈，我用铁丝撬开了它。”

她的右手从口袋里拿了出来。食指和中指上，有两道细长的、已经愈合的疤痕。她把手重新插回口袋。

“我去了你的住处。你不在。我在楼梯间等了几个小时。你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张票据。那一刻我才知道，你把我卖了。不是卖了钱，是卖了记忆。你把我遭遇的那些事从你脑子里删除了，像删除一个垃圾文件。”

“我没有删掉你！”古星源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你在找一个死人！”古月伶的声音也拔高了，“你典当记忆之后，你脑子里的‘古月伶’就死了！真正活着的我站在你面前，你从我身边走过去了，甚至没有注意到你妹妹站在楼梯间里，穿着脏衣服，瘦了三十斤。”

她把脸转向一边，肩膀在发抖。

古星源伸出手。手指快要触到她肩膀的那一刻，她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别碰我。你失去了碰我的资格。”

他的手垂了下去。他看着自己那只手——签过票据，拿过匕首，砸过墙，贴过五千张寻人启事。这只手伸向她，被拒绝了。

“三年。我贴过五千张寻人启事。查过上千小时的监控。去殡仪馆认过三具无名女尸。我做过所有我能做的事。你告诉我——我怎么做才算够？”

路灯的光在他们之间投下一圈昏黄。

古月伶看着他，眼睛里的冰裂开了一道口子。

“你没有放弃我。你放弃了你自己。你把亲眼看到的东西从脑子里挖出去，假装它们没有发生过。你不是在找我，你是在找一条回去的路——回到你没有经历过这一切的那条人生里。”

“你典当记忆的时候，问过自己一句话吗？‘古月伶希望我这么做吗？’”

古星源的嘴唇在发抖。

“你没有问过。因为你知道答案。我希望你记住那天发生的每一件事，记住我受过的苦，记住苏雅是怎么死的。那些痛苦是我活过的证明。你把它忘了，就是否定了那三年里我承受的一切。”

古星源蹲下去，把脸埋进手掌里。他以为她会走过来，像小时候那样。她没有。

“我要赎回那些记忆。”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古星源猛地抬起头。“你说什么？”

“所有被典当的、和我有关的记忆。全部。”

古星源站起来抓住她的手臂，这一次碰到了。她的手臂僵得像石头。

“你疯了。赎回需要双倍代价。承接者的记忆被抽走，他们会疯，会崩溃——”

“我知道。我不在乎。”

“骆萱萱、王强——他们什么都没有做错——”

“他们只是承接了你的懦弱。”古月伶甩开他的手。

“赵天宇死了，但他死得太轻松了。我要让所有人知道，忘记一件事不等于那件事没有发生过。痛苦不会消失，它只会换一个容器。”

古星源盯着她。这不是他认识的古月伶。他认识的古月伶会为流浪猫蹲下来，眼睛里装的是星星，不是冰封的表面和岩浆的底。

“你变了。”

“对。三年被关在地下室，你会变的。发现唯一的亲人把你忘了，你会变的。发现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能帮你，只有你自己能救自己的时候——你不得不变。”

她转过身。

“我不会让你这么做。”

“你拦不住我。三年前你没有拦住赵天宇，今天你也拦不住我。”

她往黑暗里走去。

“古月伶——”

她停住了。不是因为他在叫她，是因为这一次的声音里没有解释，没有辩解，没有求她原谅。只有一个哥哥在叫妹妹。

她站在光和暗的交界处。肩膀停止了发抖。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别再叫我的名字了。你没有资格叫我的名字。”

黑暗吞没了她。

这一次，古星源没有追。

他蹲下来，把脸埋进手掌里。那只手——伸出去那么多次，被拒绝了那么多次。血和泪混在一起，从指缝间渗出来。

然后他站起来，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掏出那张撕开又折好的票据，翻到背面。陈先生的名片还夹在里面。名片背面有一行他不记得的字迹，墨水暗红色，已经氧化成接近铁锈的颜色。

“赎回不是唯一的答案。”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名片和票据塞回口袋，朝来时的方向走去。那个方向不是古月伶消失的方向，也不是柳荫街的方向，是城北——苏建国的地址。因为周蓉说过，古月伶“已经不是你的妹妹了”。因为古月伶说她要赎回所有记忆。因为她的肩膀在听到最后一声“古月伶”时，停止了发抖。

他必须知道为什么。

路灯在他身后一盏一盏熄灭。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响，一瘸一拐的，像一颗正在碎裂却还在跳动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