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雍永安三年的秋天,来得比往年都要早。
才九月初,九州的风就已经带了刀子似的寒意,刮在脸上生疼。护城河边的柳树还没来得及黄透,就被一阵接一阵的北风薅光了叶子,光秃秃地杵在那里,像一排犯了错被罚站的学子。
这一天的早朝,注定要载入史册。
太和殿里,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
站在最前面的摄政王谢诤,今日穿了一身玄色蟒袍,腰间束着的那条金纹玉带在烛火下泛着冷光。他不过二十五岁的年纪,身量却比身边所有人都高出半个头,往那儿一站,像一柄出鞘的长剑,浑身上下都透着生人勿近的凛冽。
他的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右侧第三位的那个人身上。
沈知,当朝太傅,兼领豫州节度使,官居二品。
此人面白无须,生得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笑起来像弥勒佛。可朝中上下谁不知道,这副笑面之下藏着的是怎样一颗心——贪得无厌,心狠手辣。这些年他借着宫里有贵妃妹妹撑腰,结党营私,卖官鬻爵,把半个朝堂都变成了他沈家的后院。
户部侍郎赵明诚颤颤巍巍地出列,双手举着一本奏折,声音都在打哆嗦:“启禀皇上、摄政王,西北赈银一案,臣……臣已查明。”
“讲。”谢诤只吐出一个字。
赵明诚咽了口唾沫:“三个月前拨往西北的八十万两赈灾银两,途经豫州地界时,被一伙流寇劫走。押送的一千精兵……无一生还。”
大殿里顿时炸开了锅。
八十万两!十万灾民三个月的口粮!就这么被“流寇”劫走了?
谢诤没有看赵明诚,他的目光始终钉在沈知身上。
“流寇?”谢诤冷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却像一把冰锥子,直直扎进在场每个人的耳膜里,“豫州是沈太傅的辖地,太傅大人治下居然有如此猖狂的流寇,连官银都敢劫,连官兵都敢杀?”
沈知不慌不忙地出列,拱手道:“王爷息怒。臣已派兵追查,定将那伙流寇一网打尽,追回赈银。”
“追回?”谢诤从御阶上走下来,一步一步,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声都像踩在沈知的心尖上,“沈大傅,你告诉本王,流寇劫了银子,是等着你去抓他们,还是早就把钱花光了、藏好了?”
沈知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那副谦恭模样:“王爷说笑了。臣已在豫州各关口设卡,那些流寇插翅难飞。”
“插翅难飞?”谢诤已经走到了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本王问你,你府上那座新修的怡心园,占地三百亩,光是园子里那棵从南海运来的珊瑚树就值五万两白银——这些银子,是从哪儿来的?”
朝堂上的议论声更大了。
怡心园,九州谁人不知?那园子修得比皇宫的御花园还要气派,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奇花异草,无奇不有。据说园中光是用作点缀的太湖石就花了十万两白银,都是从苏州千里迢迢运来的。
一个二品官员的俸禄,一年不过两千两白银。沈知做一百年官,也攒不出那座园子的零头。
沈知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他毕竟是混迹朝堂几十年的老狐狸,面上依旧不显:“王爷明鉴,那怡心园是臣用祖上积攒的家业修建的。臣祖上经商,薄有资财,此事户部有案可查。”
“祖上经商?”谢诤的笑容更深了,也更冷了,“那你祖上有没有教过你,什么叫‘贪污受贿’,什么叫‘中饱私囊’?”
这句话一出,整个太和殿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当着满朝文武,当着小皇帝的面,摄政王这是要把沈大傅的脸皮撕下来扔在地上踩。
沈知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像一块烧红的铁慢慢冷却,最后变成了一种灰败的铁青色。
“王爷,”他的声音也冷了下来,“臣为官数十载,不敢说两袖清风,但至少对得起朝廷给的这份俸禄。王爷若觉得臣有罪,大可派人去查。只是——”
他抬起头,直直地看向谢诤,那双总是笑眯眯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阴鸷和怨毒。
“只是臣要提醒王爷一句,这大雍的天下,姓赵,不姓谢。”
满朝哗然。
这是在公然挑衅摄政王的权威,甚至是在暗示谢诤有篡位之心!
所有人都以为谢诤会勃然大怒。
可他只是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秋天的风掠过湖面,不留痕迹。可不知为什么,在场所有人都觉得后背发凉。
“沈大傅说得对,”谢诤转过身,慢悠悠地走回自己的位置,“这天下姓赵,不姓谢。所以本王才要替赵家的天下,拔掉几颗蛀虫。”
他站定,转过身,目光如刀:“来人。”
“在!”殿前侍卫齐声应道。
“传本王令,即日起,彻查西北赈银一案。从豫州到九州,从押运官兵到沿途驿站,从户部账目到沈大傅府上的每一笔开支——本王要一笔一笔地查,一个人一个人地查,查他个水落石出。”
他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谁要是敢在本王眼皮子底下玩猫腻,本王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沈知站在原地,官袍下的双手攥得咯咯作响。
他知道,谢诤这是要跟他撕破脸了。
他也知道,从今天起,他和谢诤之间,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退朝后,沈知没有像往常一样跟同僚寒暄,而是铁青着脸,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宫门。
他的轿子在宫门外等着。他掀帘进去,一屁股坐下,狠狠地锤了一下轿壁。
“回府!”
轿夫们吓得一哆嗦,赶紧抬起来往沈府的方向走。
轿子里,沈知闭着眼睛,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在想对策。
谢诤这个人,文韬武略,手握兵权,又深得小皇帝信任,硬碰硬是万万不行的。可若是不反击,等谢诤真把西北赈银的事查清楚了,他沈知就是抄家灭族的下场。
必须想个办法,让谢诤自顾不暇,最好是让他身败名裂、永不翻身。
可是用什么办法呢?
沈知睁开眼,目光落在轿帘上绣的那朵金色牡丹上,忽然有了主意。
他想起了一个人。
他的女儿,沈妮。
十八岁,生得国色天香,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九州公认的第一才女、第一美人。他原本打算把她嫁给太子,将来好当皇后。可现在,他改变主意了。
美人计,自古以来就是最有效的计策。
谢诤再厉害,也不过是个血气方刚的男人。男人嘛,有几个能过得了美人关?
只要让妮儿接近他,成为他身边的人,取得他的信任,然后再找个机会……到那时,不怕他谢诤不倒。
沈知的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阴冷而残忍,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妮儿啊妮儿,”他在心里默默地想,“为父养了你十八年,现在,该是你回报为父的时候了。”
轿子在沈府门前落下,沈知整了整衣冠,换上一副慈父的面孔,迈步走进了府门。
“来人,去请小姐到书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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