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转眼就到了年底。
这几个月里,沈妮和谢诤之间的相处,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起初,他们只是公事公办的关系。她送来情报,他接收情报,偶尔说几句客套话,然后各自离开。他们之间的对话简短而高效,像是两个配合默契的同谋。
但渐渐地,他们之间的对话变长了,内容也变了。
“今天怎么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又没睡好?”谢诤有一次接过她递来的密信,没有急着看,而是先看了她的脸。
“没事,就是昨晚做了个梦。”沈妮随口答道。
“什么梦?”
沈妮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梦到我父亲的事败露了,他被抓走的时候,用一种很可怕的眼神看着我,好像在对我说‘是你害了我’。”
谢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她意外的话:“你不是在害他,你是在阻止他犯更大的错。如果让他继续下去,等待他的就不是牢狱之灾,而是诛九族的大罪。”
沈妮抬起头,看着他。
“到时候,你、你母亲、你弟弟,谁都逃不掉,”谢诤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她心里,“你现在做的事,不是在害他,是在救他,也是在救你们全家。”
沈妮的眼眶又红了。
“你怎么每次都能说出让我想哭的话?”她吸了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谢诤笑了,那笑容温暖得像冬日里的阳光:“可能是因为,我说的都是真心话吧。”
还有一次,沈妮在送情报的时候,不小心被门槛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去。谢诤眼疾手快地伸手扶住了她,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握着她的手。
两个人的距离近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沈妮的脸“唰”地红了,猛地推开他,退后了三步。
“多谢王爷。”她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谢诤看着自己空掉的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脸红什么?”他故意问。
“没有脸红,”沈妮矢口否认,“是……是太热了。”
“现在是腊月。”谢诤提醒她,窗外正飘着大雪。
沈妮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从那以后,每次见面,两个人之间都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气氛。他们谁都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但谁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沈妮开始在意自己见谢诤时的穿着打扮。以前她随便穿什么都行,现在她会多花一倍的时间梳妆,会换上最好看的衣裳,甚至会在手腕上涂一点点桂花油,让自己闻起来好闻一些。她会记住谢诤说过的每一句话,会在深夜翻来覆去地想他说某句话时的表情和语气。
而谢诤呢?他开始在沈妮来之前,提前让下人备好她爱喝的桂花茶和几样精致的小点心。他会在她离开的时候,多送她一段路,说是“顺路”,但其实他的王府在东边,她的马车在西边,一点也不顺路。
有一次,沈妮在送情报的时候,不小心被茶水烫伤了手。谢诤二话不说,亲自给她上药包扎,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以后这种粗活让下人做就行,”他一边包扎一边说,“你的手是用来写诗的,不是用来被烫的。”
沈妮看着他认真包扎的侧脸,心跳得快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想,完了,她真的完了。
她不但没有完成父亲交代的任务——让谢诤身败名裂,反而把自己的心丢在了他身上。
又是一个月夜。
沈妮从清风茶楼出来,谢诤照例送她到门口。今晚的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整条街都亮堂堂的,像铺了一层银霜。
“妮儿。”谢诤忽然叫她的名字。
沈妮愣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叫她。
“嗯?”
“你有没有想过,等这一切结束了,你想做什么?”
沈妮想了想,说:“我想开一间书坊。”
“书坊?”
“嗯,不用太大,三间门面就够了。卖书,也卖茶。客人来了可以一边喝茶一边看书,想坐多久就坐多久。”她说着,眼睛亮了起来,“我还要在门口种一棵桂花树,秋天的时候满街都是桂花香。”
谢诤看着她发亮的眼睛,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听起来很好。”
“你呢?”沈妮问,“等这一切结束了,你想做什么?”
谢诤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卸下摄政王的担子,找一个安静的地方,种种花,养养鱼,读读书。”
“你舍得吗?”沈妮问,“你现在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说放下就能放下?”
“有什么舍不得的,”谢诤笑了笑,“**这东西,拿起来重,放下来轻。我当初拿起它,是因为大雍需要一个能扛事的人。等事情扛完了,自然就该放下了。”
沈妮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比她想象中要复杂得多,也要好得多。
他不是她父亲口中那个“野心勃勃的权臣”,也不是朝堂上那个“杀伐果断的摄政王”。他是一个会种花、会养鱼、会想在门口种一棵桂花树的普通人。
一个她想靠近的普通人。
“外面冷,快回去吧。”谢诤说。
“好。”沈妮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谢诤。”
这是她第一次直呼其名。
谢诤怔了一下。
“谢谢。”她说。
然后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谢诤站在月光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站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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