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
景祐二年。
七月十六。
子时刚过。
密州府扶黎县的夜空彻底被一层厚重的乌云糊死。
一丝星光都透不下来。
整座县城被浓重的夜色死死捂在里面。
毫无声响。
空气沉闷。
闷得连风都停了。
老赵头缩着脖子。
提着一盏散发着微弱黄光的破旧木骨灯笼。
右边腋下死死夹着一副被汗水浸得发黑的梆子。
左手攥着敲锣的木槌和一面满是铜绿的破锣。
他顺着湿滑的青石板路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前走。
老赵头今年六十三岁。
干打更这行当已经整整三十个年头。
扶黎县的大街小巷他走得太多了。
哪怕闭上眼睛。
他都知道哪块青砖下面有个坑。
哪扇木门背后养着一条爱咬人的恶狗。
今夜的雾气大得很。
白花花的浓雾贴着地皮往上翻涌。
直接没过了膝盖。
这大半夜的。
街两边的商铺早就上了死沉的木门板。
整条长街连半个活人的鬼影子都摸不着。
昨夜是中元鬼节。
家家户户都在门口烧了黄裱纸。
街道两侧的墙根底下堆满了没扫干净的黑色纸灰。
哪怕下过一场秋雨。
空气里依然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这味道顺着他单薄的破羊皮袄领口直往里钻。
阴冷的水汽冻得他骨头缝一阵阵的发酸。
真冷。
这鬼天气。
他停住脚步。
用粗糙的手背狠狠搓了搓冻僵的面皮。
抽出木槌。
对准破锣重重的砸了下去。
铛!
再接一记梆子。
梆!
“天干物燥。”
“小心火烛。”
沙哑干瘪的破锣嗓音在空荡荡的街道上炸开。
声音撞在两侧的高墙上。
沉闷的反弹回来。
一圈一圈的回荡。
根本没人搭理他。
连平时那些总爱翻找泔水桶的野猫野狗。
今晚也消失得干干净净。
老赵头咽了一口唾沫。
心里没来由的泛起一阵极度不舒服的感觉。
总觉得周围的白雾里藏着什么东西。
有一道阴冷的视线死死的黏在他的后背上。
甩都甩不掉。
加快脚步。
前面的拐角就是柳家巷。
只要敲完柳家巷这一趟。
他就能溜回县衙旁边的更房。
喝上一口烧酒暖暖这把老骨头。
柳家巷是一条极短的死胡同。
三面都是两丈高的封火青砖墙。
平时连个穿堂风都漏不进去。
老赵头提着灯笼刚跨进巷子口。
鼻腔里猛地灌进一股浓烈刺鼻的气味。
这不是昨夜残留的纸灰味。
而是刚刚烧完的桐油混杂着劣质香烛的诡异恶臭。
甚至夹杂着一股下水道底部的土腥味。
味道太大了。
熏得他眼眶直泛酸水。
这大半夜的。
谁家脑子坏了还在死胡同里烧这种东西。
他皱紧眉头。
把手里的灯笼往前送了送。
昏暗的烛光勉强照亮了前方三四步的距离。
他硬着头皮往巷子最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
雾气越重。
脚下的青石板上出现了一大片黑红色的烂泥。
泥水里混着大量没有烧尽的纸元宝底座。
在烂泥的最中间。
半遮半掩的露出一条鲜艳的红线。
老赵头停住脚步。
伸出干枯的手指。
捏住那根红线用力一扯。
烂泥被带起。
红线的末端。
死死系着一枚长满绿锈的死人铜钱。
铜钱的方孔里塞满了一团已经发黑干涸的血块。
腥臭。
锁魂钱。
老赵头在县里活了六十多年。
自然认得这种只有横死之人才会用的阴媒配婚物件。
他满脸嫌恶。
立刻松开手指。
直接把那枚恶心的铜钱远远的甩在墙根底下。
顺带在干爽的石板上狠狠蹭掉指尖的黑泥。
晦气。
大晚上的撞见这等腌臜东西。
他刚想举起木槌狠狠敲一嗓子壮胆。
异变突生。
沙沙。
沙沙沙。
极度细碎的摩擦声顺着死胡同最深处的浓雾里传了出来。
声音干涩。
完全是粗糙的硬纸板在青石砖上缓慢拖拽的响动。
老赵头手上的动作彻底僵住。
他挑高灯笼。
脖子不由自主的往前伸长。
死胡同的尽头。
不知哪里刮来一阵贴地阴风。
强行把厚重的白雾吹开了一条巨大的缝隙。
一抹刺眼的大红色闯入视线。
那是一顶轿子。
尺寸极小。
连半个人高都不到。
端正的停在两丈高的青砖墙下。
这根本不是接亲用的木底轿子。
这是用廉价的黄裱纸糊出来的冥婚纸轿。
正中间胡乱的贴着一张“囍”字。
诡异。
极度的诡异。
这种上不得台面的纸扎死人物件。
大半夜的凭空出现在一条死胡同里。
老赵头的呼吸开始急促。
浑身的汗毛一根根的倒竖起来。
他的视线顺着轿身往下移。
眼珠子瞬间瞪到了极限。
轿子下面根本没有任何起轿用的粗木杆子。
那顶半人高的纸糊破轿。
就这么毫无凭借的直挺挺悬在半空中。
离地整整有半尺高。
轿子的四个角上。
直愣愣的立着四个轿夫。
扁平的躯干完完全全是干枯的竹篾扎出来的空心骨架。
头上糊着一层白得发青的死人纸皮。
脸颊上没有任何正常人的五官。
唯独在颧骨两侧。
被人用大号毛笔粗鲁的涂着两团极大的红胭脂。
嘴巴的位置。
是用浓墨勾出的一条直接咧到耳根处的弯曲弧度。
分明是一个极度夸张的癫狂笑容。
这些纸人的脚尖全部垂直朝下。
悬空浮在烂泥表面。
根本没有踩在实地上。
老赵头的头皮瞬间炸开。
膀胱一阵收缩。
尿意险些直接失去控制。
三十年的夜路。
撞见无数装神弄鬼的毛贼。
却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完全违背常理的恐怖画面。
这是真真切切的遇见脏东西了。
刺啦。
一声极度刺耳的纸张撕裂声在死胡同里炸响。
那毫无风吹的大红轿帘。
毫无征兆的从内部被缓慢挑开了一条极细的缝隙。
一只手从轿厢极致的黑暗里探了出来。
白。
白得病态。
完全没有任何活人的血色。
指节极度细长。
弯曲的角度活像枯死的树根。
尖锐的指甲表面涂满了犹如黑血一般浓稠的墨色蔻丹。
手腕上死死的缠着一截他刚刚扔掉的那种红线。
红线底下。
正挂着一枚方孔里塞满黑泥的生锈铜钱。
叮当。
铜钱磕碰在一起。
发出清脆的死亡音符。
老赵头死死的盯着那只手。
胃部一阵剧烈的痉挛抽搐。
那只惨白手背的无名指位置。
完完全全是一片平滑的皮肉。
根本没有生长出指头。
大拇指。
食指。
中指。
小拇指。
这是一只仅仅只长了四根手指头的怪物断手。
跑。
大脑里仅存的最后一丝理智疯狂报警。
手部的肌肉彻底丧失了握力。
哐啷。
沉重的铜锣连同木槌直接掉落在积水坑里。
飞溅的泥浆打湿了裤腿。
破旧的木骨灯笼脱手摔了个粉碎。
里面那半截微弱的蜡烛在泥水里扑哧了两声。
彻底熄灭。
极致的黑暗瞬间吞没了整个巷尾。
老赵头猛地转过身。
根本不顾一切。
两条老腿爆发出这辈子最极限的速度。
鞋底在青石板上疯狂的来回踩踏。
他连滚带爬的朝着巷子外头狂奔。
喉咙里发出毫无意义的极度嘶哑赫赫声。
冷风像刀子一样疯狂灌进大张的嘴巴。
肺部被撕扯得生疼。
身后的细碎摩擦声非但没有被甩脱。
反而频率暴增。
沙沙。
沙沙沙。
那声音完全贴在了他的后脚跟上。
越来越近。
越来越密集。
仿佛有无数双穿着纸鞋的脚在青石板上飞速滑行。
一股浓烈的劣质墨水味和死人桐油味。
直接从后脑勺往前扑。
死死的包裹住他的口鼻。
马上就要跑出死胡同了。
只要到了前面开阔的东街主道。
那里有彻夜不灭的灯笼和打更人的据点。
这些见不得光的邪祟绝对不敢追出来。
扑通。
极度慌乱中。
老赵头的布鞋底重重的踩在了一块生满厚厚青苔的凸起青砖上。
脚踝猛地一崴。
身体彻底失去重心。
整个人大头朝下。
狠狠的摔砸在坚硬湿滑的石板路上。
下巴结结实实的磕在石阶边缘。
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牙齿瞬间贯穿了整个下嘴唇和腮帮子。
浓郁黏热的铁锈味混着鲜血。
直接溢满整个口腔。
痛。
痛得他浑身都在痉挛。
他用带血的双手死死撑住地面。
试图翻身爬起。
就在这一瞬间。
脚腕上猛然炸开一阵极度反胃的湿冷触感。
没有任何温度。
一只手极度蛮横粗暴的扣住了他的右脚踝。
这股抓握的力量大得完全不讲道理。
指节硬生生抠进了他的肉里。
压迫着底下的脚踝骨骼。
老赵头浑身的血液彻底冻结。
完全不用回头去看。
紧紧贴在自己小腿皮肤上的接触点。
真真切切的只有四个受力点。
只有四根手指。
巨大的拉扯力猛然爆发。
老赵头根本没有任何抗拒的余地。
他的身体就像一块破抹布一样。
被极度暴力的向着浓雾弥漫的巷尾回拖。
双手在身侧疯狂的扒拉乱抓。
十个指甲死死的抠进青石板的砖缝里。
试图阻止身体的倒退。
咔嚓。
指甲盖连根崩断掀翻。
鲜血顺着砖缝的泥水往下流淌。
依然无法阻挡那只四指怪手的残暴拖拽。
老赵头在绝望中僵硬的扭过脖子。
视线向后看去。
那顶涂着劣质红颜料的袖珍纸轿。
不知何时已经凭空停在了他身体的正上方。
距离他的面门不到半尺距离。
宽大的纸糊轿帘彻彻底底的向两边敞开。
轿厢内部的无尽黑暗中。
一张涂满惨白死人粉底的面皮。
几乎快要贴上他的鼻尖。
空洞的眼眶里完全没有眼珠。
只有两道流淌的黑色墨迹。
老赵头夸张的张大那张已经被磕碎下巴的嘴巴。
嗓子眼刚要挤出半个变调的救命音节。
那只四指畸形怪手以一种极度诡异的扭曲姿态。
猛然松开他的脚踝。
直接探到他的面前。
手掌心里包裹着一团混合着刺鼻土腥味的烂泥。
泥巴的最中间。
揉捏着一张边缘剪裁粗劣的大红纸。
红纸上隐约能看清半个囍字。
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顿。
这只手干脆利落的顺着他脱臼的嘴巴。
极度残暴的直直捅进喉咙最深处。
粗糙的红纸直接堵死了气管。
喉骨发出一声极度不堪重负的挤压碎裂声。
所有的呼吸通道在这一秒钟彻底断绝。
老赵头的双眼因为极致的窒息和惊惧而疯狂外凸。
眼球上的红血丝几乎要当场爆开。
另外几根鲜红得刺眼的粗红线。
如同有生命一般。
从烂泥里飞速钻出。
死死的缠绕在老赵头疯狂挣扎的双手手腕上。
将其生生的交叉捆绑在胸前。
打上了一个死结。
红线深深的勒进皮肉之中。
他身下原本坚硬平整的青石板路。
在此刻毫无征兆的失去所有实体的触感。
化作了一滩极度黏稠深不见底的黑色沼泽。
老赵头的后背瞬间下陷。
黑色的污泥瞬间吞没了他的腰部。
冰冷和绝望彻底淹没了这具六十三岁的躯壳。
他无法发出任何声响。
只能在被黑泥没过鼻腔的前一秒。
瞪大那双涣散的眼球。
死死的盯着正上方的那顶纸轿。
四个纸人轿夫迈着整齐划一的僵硬步伐。
平稳的原地打了一个转。
那没有瞳孔的纸人脸上。
嘴角浓墨勾勒的弧度似乎咧得更大了。
泥沼彻底漫过头顶。
将他最后一丝活人的生机彻底剥夺。
平滑的青石板瞬间恢复了坚硬。
地砖的缝隙里长满青苔。
一切就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只有一张揉皱的边缘粗糙的小红纸片。
孤零零的落在水坑边缘。
随着下半夜的阴风一吹。
悠悠的飘进了昏暗的巷口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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