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把胖子的遗物收拢在一起——一个背包、一把登山杖、一双穿了一半的鞋。
没人说话。
小雅蹲在树根旁边,低着头,肩膀在抖。没有声音的哭比嚎啕更让人难受。我走过去想拍拍她的背,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队长蹲在地上,用刀在树皮上刻了个记号。他的动作很慢,一刀一刀,像是在做一件很郑重的事。
“往前走,”他说,没有看我们,“别停。”
我背上包,最后看了一眼胖子躺着的地方。腐叶已经盖住了他大半身体,只剩下半张脸露在外面。
嘴角还挂着那个笑。
我转过身,跟上队伍。
走了不到十分钟,脚底下踢到一个硬东西。
半埋在腐叶里的,是一个笔记本。封皮发黑发霉,边角被啃得坑坑洼洼,像被什么东西咬过。我弯腰捡起来,手感很沉,纸页潮得黏在一起。
“什么东西?”队长凑过来。
我翻开第一页。
字迹是暗红色的,歪歪扭扭,有些地方洇开了,像写的时候手在发抖。
“第三天。老赵死了。”
翻到第二页。
“他不信邪,非要抽根烟。打火机一着,火光亮了三秒。就三秒。然后它们就来了。”
“我看见老赵站在树底下,低着头,嚼地上的叶子。我喊他,他抬头对我笑。”
“那不是老赵。”
我的手开始发凉。
翻到第三页。
“它们在帐篷外面喊了一整夜的名字。小李没忍住,应了一声。只应了一声。”
“天亮的时候,小李不见了。睡袋里全是树叶,和一根手指。”
“手指上刻着一个字——‘饿’。”
小雅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白得像纸:“这……这是多久以前的东西?”
我不知道。纸页上的字迹已经发黑了,少说也是几十年前。
翻到第四页。
字迹开始变潦草,像是在极度恐惧中写下的:
“第五天了。老张也开始说梦话。他睡着之后会用别人的声音说话。”
“昨晚他用老赵的声音说了一句:‘好冷啊,下来陪我。’”
“那不是老张。”
翻到第五页。
只有一行字。笔迹完全变了,歪歪扭扭,像是用指甲刮出来的:
“它们就在外面。我看见它们的脚了。它们没有影子。”
我继续往后翻。后面全是空白的,只有最后一页写着一句话。
那行字写得很小,很用力,纸都被戳穿了:
“别信队长。”
我的手指僵住了。
队长就站在我身后。不到两步远。他什么时候站过来的?我没有听到脚步声。
“怎么了?”他问,声音很平静,“上面写的什么?”
我合上笔记本,手心里全是汗:“没什么。就是……以前也有人来过这里,也出过事。”
“给我看看。”队长伸出手。
我看着他的手。指甲缝里全是泥,和我们所有人的都一样。但他的小拇指指甲特别长,比正常人长出一截,微微卷曲。
我从来没有注意过他的指甲。
“陈默?”队长的声音提高了一点,“给我看看。”
小雅在旁边拉了拉我的袖子。她的嘴唇在发抖,但没有说话。
她的眼神在说:别给。
“先走吧,”我把笔记本塞进自己的背包里,“路上再看。这里不能停。”
队长盯着我看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正常,和平时的队长一模一样。但在这片阴冷的林子里,在胖子还没干透的血迹旁边,那个笑容让我后背发凉。
“行,”他说,“走吧。你跟紧我。”
他转身走在最前面。
我盯着他的背影。他的步伐很正常,肩膀的摆动也很正常。但有什么地方不对。
我说不上来。
就是一种感觉——他走路的姿势,和以前不太一样了。不是动作变了,是节奏变了。像他身体里多了一个人,两个人在共用同一双腿。
小雅凑到我耳边,声音细得像蚊子:“陈默……我刚才听见一件事,没敢跟队长说。”
“什么事?”
“刚才你捡那个本子的时候,我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
我心里一紧:“你应了吗?”
“没有,我没应。”小雅摇头,眼眶红了,“可是那个声音……是我妈的声音。我妈三年前就去世了。”
她抓住我的手腕,指甲掐进我的肉里,浑身在发抖。
“她一直在喊我。喊了三次。每一次都更近。”
“最后一次,我感觉她就在我耳朵边上。”
她停顿了一下。眼泪掉下来。
“她说——‘小雅,你怎么不理妈妈呀?妈妈好饿。’”
我浑身的汗毛全炸了。
第三条规矩,我不用看日记也知道了。
——它们会用你死去的人的声音喊你。
我抬起头,看向队长的背影。
他的步伐还是那个节奏。一步,一步,一步。
但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一动不动。
正常人走路的时候,手臂会自然摆动。
他没有。
像是有什么东西,按住了他的手。
树冠深处传来一声很轻的、干涩的笑。
不是从后面传来的。
是从前面。
队长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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