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像固体一样压在身上。
不是看不见的那种黑,是有重量的那种黑。我能感觉到它在往下沉,压着肩膀、压着胸口、压着眼球,让人想弯腰、想蹲下、想把自己缩成一团。
那个东西站在小雅身后,贴着她的后脑勺,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我能感觉到它在动——不是移动,是生长,像霉菌一样在黑暗中蔓延,从墙角、从地板缝、从头顶的木梁上,一点一点往外渗。
小雅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的呼吸声很轻,轻得不正常,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肺。
“小雅?”我轻声喊。
没有回应。
“小雅!”我提高了声音。
她的头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转过来。脖子以一种奇怪的角度歪着,像是颈椎断了,只有皮肉连着,头挂在上面,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队长的手电筒突然亮了。
不是他打开的。是它自己亮的。
光很弱,只有正常亮度的一半,像有什么东西捂住了灯珠。但足够让我们看清屋里的情况——
小雅的脸是灰色的。
不是苍白,是灰。像水泥一样的灰,从皮肤底下透出来,连嘴唇都是灰的。她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散得很大,眼球表面那层黑色的丝状物已经蔓延到了眼白外面,像细小的树根一样爬上了她的眼皮。
她的嘴微微张着,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
“她不行了,”队长说,声音压得很低,“我们得想办法出去。”
“你试过门了,打不开。”
“那就砸墙。”
队长抄起地上的一把破椅子,朝墙面砸去。
“砰——”
椅子散了架,墙面纹丝不动。木屑飞溅,有几片弹到我脸上,划出细小的口子。但墙面上连个白印子都没留下。
这不正常。
这是朽木,一掰就能掰断的朽木。椅子腿砸上去应该能砸出一个洞。但墙面像被什么东西从另一面加固了,用不是木头的东西。
队长又砸了一下。没用。第三下,第四下。
他扔掉手里只剩一条腿的椅子,改用脚踹。一脚、两脚、三脚,墙面纹丝不动,他的脚先肿了。
“别砸了。”我说。
“那你说怎么办?等死吗?”
我没回答。
我盯着墙上那些刻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这些字不是一个人刻的,也不是同一批人刻的。不同时期的被困者,在不同的时间里,在这间屋子的墙上刻下了自己的绝望。
但他们是怎么进来的?
门从外面推不开,从里面也推不开。墙砸不烂。那他们是怎么进来的?
除非——
除非他们不是“进来”的。
除非他们本来就在这间屋子里。
这间屋子不是陷阱。
这间屋子是牢房。
困住他们的东西,不是从外面进来的。
是一直和他们在里面。
我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我想到了一个可能。
我蹲下来,用手电照地板。泥土地面,坑坑洼洼,有些地方颜色深,有些地方颜色浅。深色的地方不是潮湿,是血迹。一层一层的血迹,渗进泥土里,干了又渗,渗了又干,反复了几十年。
我用手扒开地面的稻草。
稻草底下,露出一块木板。
不是地板的一部分——木板下面不是泥土,是空的。
队长凑过来,帮我一起扒。稻草被我们堆到一边,露出一块大约一米见方的木板,边缘被撬过很多次,到处都是刀痕和指甲抓痕。
木板上面刻着两个字,是用刀一刀一刀刻出来的,刻得很深:
“别开。”
我看了队长一眼。他点了点头。
我们一人抬一边,把木板掀开。
一股浓烈的腐臭味从下面冲上来,浓得像固体,糊在脸上、糊在鼻腔里、糊在眼球上。小雅被这股味道呛得咳嗽了一声——这是她进屋以来说出的第一个声音。
我把手电伸进洞口。
光柱照下去。
下面是一个地窖。不大,最多两米深,四壁是泥土,地面也是泥土。地窖里堆满了东西。
不是白骨。
是衣服。
一摞一摞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码在地窖的角落里。男式的、女式的、小孩的,有的是几十年前的老式粗布衣裳,有的是近些年的冲锋衣、登山鞋、背包。
每一件衣服上面都放着一小块布条,布条上写着字。
我跳进地窖,拿起最近的一摞衣服上的布条。
“王建国,男,四十三岁,河南洛阳人,2003年秋进山。”
下面是另一摞。
“李秀梅,女,三十一岁,湖南湘潭人,2003年秋进山。”
“王浩,男,八岁,河南洛阳人,2003年秋进山。”
一家三口。
八岁的孩子。
我把布条放回去,手在抖。
这里不是牢房。
这里是储藏室。
那些东西把进来的人杀掉之后,把衣服叠好,把遗物收好,一件一件码在地窖里。像整理货架。
但为什么?
它们为什么要整理衣服?为什么要写布条?为什么要记住每一个人的名字和来历?
鬼不需要这些东西。
鬼不需要记住谁是谁。
除非——做这些事的不是鬼。
是人。
有人在这片林子里,几十年如一日,在帮那些东西“整理猎物”。
我猛地抬头,看向洞口。
队长蹲在洞口旁边,手电的光从上面照下来,他的脸在逆光里看不清楚,只有一个黑色的轮廓。
但他的影子看得见。
那个影子比之前更大了。它不再是贴在地面上,而是立起来的,像一个人站在队长身后,双手搭在队长肩膀上,下巴搁在队长头顶。
影子的嘴是张开的。
它在吃东西。
它在吃从地窖里飘上去的那些气味——腐臭味、霉味、旧衣服的味道。吃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品尝一道菜。
“队长,”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很轻,很平,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之前是做什么的?”
沉默了两秒。
“探险队长,”他说,“带队的。”
“我是说进山之前。”
又是沉默。
“你背包里那本日记,”我说,“不是你捡的。是你带进来的。”
队长没有说话。
“你早就来过这片林子。”
队长的手动了一下。他把手电换到另一只手里,光柱晃了一下,在墙上扫出一片舞动的影子。
“陈默,”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有些东西,不该你问的就别问。”
“胖子死了。”
“我知道。”
“他是因为你死的。”
队长慢慢站起来。动作很慢,像怕惊动什么东西。他走到洞口旁边,低着头看我,脸上的表情在逆光里完全看不清。
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笑。
不是那种得意的笑。
是一种很累的、很疲惫的、像是终于不用再装了之后的笑。
“你觉得,”他说,“胖子是不小心生的火?”
我的血液冻住了。
“你觉得,”他继续说,“小雅是不小心应的名字?”
“是你。”我说。
“是我。”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胖子背包里的固体酒精,是我放进去的。他的水壶里我掺了东西,会让他越来越渴越来越饿,控制不住想吃东西。小雅听到的那个声音——她妈妈的声音——我在进山之前就准备好了。录音,修音,在林子里的特定位置用定向喇叭播放。听起来像从远处传来的,但其实就在她耳边。”
“为什么?”
队长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躺着一个东西,在手电的光线下反射出暗绿色的光。
是一块玉。
不大,比硬币大一圈,圆形,中间有个孔。玉的颜色很深,深到发黑,像被什么东**透了。表面刻着我看不懂的纹路,不是花纹,是文字,但不是我认识的任何一种文字。
“这是什么东西?”我问。
“不知道,”他说,“但我找它找了十二年。”
“在哪找到的?”
队长抬起头,看着我。
“在这片林子里,”他说,“十二年前,我跟着上一支队伍进来过。”
他停顿了一下。
“我们是盗墓的。”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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