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老陈领着他侄子来摊位找我。
老陈是华强北卖电子元件的,摊位在B区,和我隔了两排。他是潮汕人,在华强北待了三年,人头熟,货源广,为人厚道。他领来的年轻人叫陈东,比他矮半个头,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两只手攥着衣角,站在那里,眼睛不敢看人。
“我侄子,陈东。”老陈把他往前推了一步,“今年二十,在老家待业两年了。我想让他在华强北学门手艺。纪师傅,你愿不愿意带?”
我看着陈东。他低着头,耳朵尖是红的。
“学过电路吗?”我问。
“学过一点。”声音很小。
“什么程度?”
“能看懂简单的电路图。电阻电容二极管三极管,基本特性知道。”
“焊过东西吗?”
“焊过。但是焊得不好。”
我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块报废的电路板和一把电烙铁,放在桌上。“把这块板子上所有的焊点全部拆掉,再把拆下来的元器件重新焊回去。什么时候焊完,什么时候下班。”
陈东看着那块电路板,愣了一下。然后他坐下来,拿起电烙铁。他的手在发抖。第一个焊点拆了快一分钟才拆下来,焊盘被烫得发黑。第二个焊点还是慢。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我在旁边修自己的机器,没有看他。那天晚上,陈东焊到十一点。电路板上的元器件拆完了,但重新焊回去的时候,有三个电容的正负极焊反了,两个电阻的引脚虚焊。我指出来,他一声不吭,拆掉重焊。焊完第二遍,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明天继续。”我说。
他站起来,朝我鞠了一躬。不是敷衍的点头,是标准的九十度鞠躬。然后跟着老陈走了。
阿芳从隔壁探头过来。“你对他也太严了。”
“手抖的人,多焊就稳了。”
陈东第二天准时来了。第三天也是。第一周,他每天焊废一块板子。第二周,焊废的频率降到了两天一块。第三周,他焊完的板子我开始让他自己检测——用万用表一个点一个点地测通断,测电阻,测电压。他测得很慢,但测得很仔细。发现错误就拆掉重来,不吭声,不抱怨。第四周,他焊完的板子我抽检了十块,全部合格。
“从明天开始,你修简单的机器。”我把一台故障明确的双波段收音机放在他面前,“保险丝烧了。换保险丝,测试,装回去。修好了告诉我。”
陈东接过收音机,用力点头。
三个月后,陈东能独立维修市面上百分之八十的常见故障了。收音机、收录机、黑白电视机、简单的电子仪器,他都能上手。遇到没见过的故障,他会先翻我的笔记本——我把常见机型的电路图和故障案例整理成册,放在摊位里,供他查阅。查不到再来问我。我回答的时候,他会拿本子记下来。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小学生在抄课文。
半年后,我不在华强北的时候,摊位可以交给他了。老陈提着一袋潮汕牛肉丸来谢我,我说不用谢,陈东是自己学出来的。老陈把牛肉丸放在柜台上,说了一句:“纪师傅,你教他的不只是手艺。”
我没接话。但我知道老陈说的对。我教陈东的,不只是怎么用万用表、怎么握电烙铁、怎么分析电路故障。我教他的是:遇到问题,先自己想;想不出来,查资料;查不到,再问。问完之后,记下来。记下来之后,下次自己解决。这是上一世我在华强北跌倒了无数次才学会的东西。这一世,我把它教给了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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