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没亮,风就停了。
沈砚之到校场的时候,刘大柱已经带着人在跑了。十几个人绕着场子跑圈,土面冻得铁硬,脚步砸上去,声音短促。最前面是孙大牛,步子大,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
刘大柱站在场边,看见沈砚之过来,呲了呲牙。
百户,这帮孙子,两圈就没气了。
跑了多久?
一炷香。
队伍拉得松散,后面几个歪歪扭扭,有人叉着腰喘。一个瘦子弯下腰干呕了两声,被推了一把,又跟上去。
孙大牛跑在最前面,汗从额角淌下来,他也没擦。
刘大柱,人到齐了?
齐了,烧火的都拉来了。
沈砚之走到场子**,拔出那杆改良鸟铳。枪管在晨光里泛着暗铁色。
跑圈的停了。
不跑了。装填。一人十发,我说停才停。
孙小六举了举手:百户,昨儿才打的靶……
昨儿是昨儿。铳都端不稳,打一百发顶啥用。
他把铳扛在肩上,走到靶板前头。三十步。
看好了。
装药,捅实,填弹,捅到底。安火绳,端起瞄了一下。
轰。
弹丸打在靶板上,正中。
谁先来?
孙大牛第一个走上来。
他端铳的姿势不对——右手握得太靠前,左肩没顶住枪托。沈砚之拍了一下他左手:往后。肩膀顶死。
孙大牛挪了挪。
扣扳机别闭眼。
没闭。
闭了。
孙大牛没吭声。端铳,瞄准,扣扳机。轰。弹丸打在靶板上,偏右,挨着边。
装第二发。
孙大牛低头装药,手大,捏着铅丸费劲。铅丸滑了一下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在衣服上擦了擦,塞进铳口。
沈砚之看着他的手,没催。
瘸腿老兵蹲在墙根底下,手里攥着一杆铳,拿拇指蹭了一下铳管上的锈迹。
一个年轻士兵蹲下来用通条捅铳管,捅了几下捅不动,拔出来一看——通条头上沾了一层黑糊糊的东西。
百户……这铳管里头……
刮了。残渣。打完不刮,三枪堵死。
年轻士兵蹲在地上,拿通条头上绑的布条使劲蹭铳管内侧。
孙小六端着自己的铳走过来:百户,我这杆昨儿打了三发,刚才又试了一发——还能打!
链的?
链的。钢线绞的,三股。您上回说火绳容易灭——
试一下。灭了再装。
孙小六把铳端起来。端到一半,铳管晃了一下,他赶紧稳住。端平,瞄了瞄。
轰。
弹丸打在靶板上,正中。
孙小六自己都愣了:打中了?
中了。链绳装了也没歪,行。
孙小六握着铳咧嘴笑。旁边一个老兵喊了一嗓子:六子,你这枪蒙的吧?
放屁!老子瞄了老半天!
校场上起了笑声。一阵风从左边灌过来,沈砚之走到场地另一头,伸出右手,大拇指竖起来对着远处墙头比了比,眯起一只眼。
刘大柱凑过来:百户,您比划啥呢?
看风。左边来的,两指。弹丸往右偏三寸。瞄的时候往左偏一个拳头。
刘大柱试了试,放下手,挠了挠后脑勺:啥也看不出来。
多练。
沈砚之走回场**,蹲下来,手指在沙土地上一划一道印子。士兵们围过来。
风往哪吹,弹丸往哪偏。大了,瞄左边一个拳头。小了,半个。
瘸腿老兵蹲在人群外头,忽然开口:百户,没风呢?
没风就瞄正中。
孙大牛把铳端起来试了试,手臂上的肌肉绷着,端了一会儿铳管前端开始发颤。他没放下,咬牙端着。沈砚之走过去:歇会儿。
孙大牛摇头,又端了一会儿,终于撑不住放下了。
沈砚之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摊开。纸不大,叠了好几层,折痕处磨毛了。上面画着一根铳管的剖面图,标着几个数字——管壁厚度、药室深度、膛线的角度和数量。线条潦草,但该有的结构一处没少。
他蹲下来,把纸摊在地上,用石头压住四角。几个士兵凑过来,头挤在一起。一个瘦子指着图纸上的一处问:百户,这是啥?
药室。比旧铳深两分。
深了能咋?
装药多,打得远。
不会炸膛?
管壁厚了半厘。
瘸腿老兵也凑过来,看了一眼图纸上那根铳管的剖面,伸手摸了摸纸面,指尖沿线条走了一截。
百户,这膛线……
能转。弹丸打转出去,比直着远。
老兵没说话,手指收回去,蹲在一边,视线还留在图纸上。
校场门口传来脚步声。靴子踩在沙土上,声音很轻。
沈砚之抬起头。
门口站着个人。青布衣裳,头发挽起,手里拎着个药箱。晨光从她背后打过来,照得衣裳边缘发白。就一个轮廓——瘦的,肩背挺直。
但他一眼认出了那个身形。
苏清鸢。
又来。
沈砚之站起来。
苏姑娘。
苏清鸢走进来,靴子踩在沙土地上,步子不大,但稳。她走到场边,把药箱放在墙根底下。
路过。
沈砚之看着她,没接话。路过?谁会拎着药箱路过一个百户所的校场。
苏清鸢看了他一眼,目光移到他肩上:伤口换了?
换了。
谁换的?
自己。
苏清鸢没说话。打开药箱,铜锁扣嗒一声弹开。从里头翻出一卷白布和一个瓷瓶,放在墙头上。
你那药快没了吧。新的。
沈砚之走过去,拿起瓷瓶掂了掂。分量足,封口封得紧。
谢了。
不用。苏清鸢关上药箱。
她人也没走。站在墙根下,目光扫了一圈校场上的人。跑圈的停了,装填的也停了,都看着她。孙小六端着铳,铳口歪了,拿通条的手悬在半空。
苏清鸢没理他们。目光最后落在地上那张图纸上。
沈砚之心一紧。别过去。
她走过去,蹲下来,低头看。晨光从侧面斜铺在纸上,铅笔画线在光下泛着细闪——铳管剖面、药室深度、膛线走向。她没有出声,视线在图纸上从上往下移。
沈砚之站在旁边。她看图纸的时候,眉心蹙着,像在用眼睛描摹纸上的每一根线条。
忽然,她的手指在图纸某处停住了。食指落在铳管尾部一个部件上——弯钩状的金属件,连着弹簧,弹簧画了五圈螺旋。
这个——有点眼熟。
沈砚之站在她旁边,视线落在她指尖指的位置。她认出来了?不可能。这东西明朝没人见过。
什么?
苏清鸢抬起头,目光越过图纸看向他:佛郎机人的东西。
沈砚之没动。她真认出来了。
船上的炮架子,用的就这个钩子。我爹早年在浙江备倭时见过佛郎机人的船,带我去看过。他们火器上也有——弯的,带弹簧。
她抬起头,看着沈砚之。
你见过?
这话怎么接。说见过——她接着问在哪见的。说没见过——图纸上画的就是这东西。沈砚之蹲下来,用手压住纸角:兵书上画的。
哪本兵书?
沈砚之顿了一下。她不信。低头用拇指摩挲着图纸的纸边:火攻纪要。旧书。
苏清鸢看着他。她没说话,没移开视线。
沈砚之没抬头。她知道我在编。用手在图纸上那只弯钩的位置摩挲了一下,纸面起了毛边。
苏清鸢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你这百户所——够忙的。
沈砚之站起来:瞎忙。
苏清鸢没接话。她看了看校场上那些兵——孙大牛还在练端铳,手臂抖着,没放下。孙小六在旁边说手腕别太使劲。瘸腿老兵蹲在墙根下,拿一块布来回擦铳管,末了把管口翻过来对着光看。
她看了一会儿,转头往场子的另一头走。
校场北头的墙根下坐着个人。三十出头,脸瘦,左腿裤管卷到膝盖,露出小腿上一道刀疤。痂边沿发红,渗着淡黄的脓水。
苏清鸢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
怎么伤的?
那士兵愣了一下:跑操的时候摔了一跤,蹭到石头上了——
苏清鸢伸手按了一下伤口边缘。士兵的脚后跟猛地磕了一下地面,小腿绷紧。
化脓了。怎么不找医官?
医官……医官说没事。
苏清鸢没说话。打开药箱,翻出一把小刀和一瓶药水。小刀在阳光下亮了一下。
别动。
她用刀尖挑开结痂的皮,脓水顺着小腿往下淌。倒出药水冲洗伤口。士兵咬着牙,额头上汗珠子往下滚,没喊出声。
苏清鸢洗干净伤口,上药粉,用白布包扎好,打结时勒紧。手指翻动很快,布条在她手里不打弯,从缠到扎,一气呵成。
三天换一次药。别沾水。再化脓就来找我。
谢……谢姑娘。
苏清鸢站起来,把手上的脓血在布上擦干净。她转头看了沈砚之一眼。
你这儿伤兵不少。
唉,穷,请不起医官。
我知道。
苏清鸢把药箱拎起来,挂到肩上。她看了一眼校场上的人,目光又落回那张图纸上。风把纸边吹得卷起来。
你图纸上的——跟卫所的鸟铳不一样。
改了改。
改了多少?
管子长了,药室深了,膛线也改了。还在试。
苏清鸢点了点头。她拎着药箱,往校场门口走了几步。
走到门口,她停住了。
没回头。
沈百户。
嗯?
你那些法子——哪学的?
沈砚之站在校场上,手里的图纸被他攥着,纸边抵在手心里。
兵书上。
苏清鸢转过身来,隔着半个校场看着他。晨光正面照在她脸上,她眯了一下眼睛——光刺的,但视线没移开。
哪本?
沈砚之看着她,手里的图纸被风吹得抖了一下。她绕回来了。前面说了火攻纪要,她没信,现在绕回来再问一次。
沈砚之无奈的说我自己写的。
校场上安静下来。风停了。
苏清鸢站在门口,药箱挂在她肩上,手指勾着药箱的带子,带子在指节上绕了一圈。她看着他,没说话。然后她把药箱换了一边肩膀拎着。
行。写完了——借我看看。
说完转身,走出校场门口。
晨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地上铺成一道斜长的光带。她走出去,影子从光带上划过。
孙小六凑过来:百户,苏姑娘问啥呢?
没事。
她在试探我。从头到尾都在试探。从那个弯钩开始,她就在一层一层剥。
孙小六看了看他难看的脸色,没敢再问了。
沈砚之把图纸折好,塞进怀里。他看了一眼校场门口——没人了。风吹着地上的沙土,在门槛外卷起一小片灰尘。
远处传来马蹄声,不紧不慢,往城北去了。她走了,但话留下了——写完了借我看看。
真要给她看?那上面画的东西,哪一样是这个时代该有的?
瘸腿老兵蹲在墙根下,擦完铳管,抬头看了沈砚之一眼。
百户。
嗯。
那姑娘——送药的?
沈砚之没答。
老兵低下头,继续拿布来回擦铳管。
送药的好。
他说完就没再开口了。
沈砚之站在校场上,风从他背后吹过来。他站了一会儿,弯腰捡起地上那块压图纸的石头,放在墙根底下。
走到场子**,从孙大牛手里接过那杆铳。
看好了。
装药。填弹。压实。安火绳。
端起来,瞄了一下,扣扳机。
轰。
弹丸打在靶板上,正中。
他把铳放下,递给孙小六。
继续练。
孙小六接过铳,看了看校场门口:百户,苏姑娘明儿还来不?
沈砚之没回答。
他走回帐篷,摊开图纸。弯钩状的金属件在光里线条分明——弹簧的五圈螺旋,钩子的弧线。纸面上留了一点灰印。
他看了一眼。翻了个面,盖住那只弯钩,叠好,塞进怀里。
风从帐篷口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灯盏晃了一下。
沈砚之坐在暗处,一只手按在怀里的图纸上。她爹见过佛郎机人的船,她见过佛郎机人的火器。这事没完。她迟早还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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