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琴来得很快。
从我挂断租房电话到敲响房门,前后不到二十分钟。推门进来时,一身寒气裹挟而入,那不是秋冬夜风的寻常凉意,而是久闭空屋沉淀下来的潮湿冷意,沉闷、阴涩,像常年不见天光的老地窖,贴在皮肤上,让人莫名发寒。
她没看我,神色冷淡,径直走向窗边那把老旧铁椅。
外套随意掉落在地面,椅背上贴着一张泛黄发脆的旧黄纸,晨光落在纸面,格外刺眼。沈玉琴定定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嘴唇无声翕动,像是在低声默念什么。片刻后,她从布外套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半根红蜡烛,烛身歪斜变形,边缘破损斑驳,像是长期堆放、反复磕碰留下的痕迹。
“有火吗?”她抬头,声音沙哑干涩。
我摸出兜里的一次性打火机,外壳印着本地街边小店的广告,廉价又普通。
她接过火机,没有立刻点燃,弯腰将红烛立在铁椅正前方的水泥地上。地面坑洼不平,蜡烛根本立不稳,她只能弯着腰,伸手稳稳扶住烛身。
“你昨晚,”她始终垂着眼,语气沉沉,“在房间里看到什么了?”
“一道黑影,就坐在这把铁椅子上。”
“是男人,还是女人?”
“不清楚,全程背对着我,看不清轮廓。”
“穿着什么衣服?”
我微微愣住。
正常人都会追问长相、身形,可她偏偏只问衣着,古怪又反常。
“屋里太黑,我没留意,前后就一瞬间。”
沈玉琴低头,按下打火机。微弱的火苗窜起,昏黄细小,在白日天光里淡得几乎看不清。她目光死死凝着摇曳的烛火,看得格外专注,仿佛那一点微光里,藏着旁人看不懂的秘密。
“开灯之前,那道影子动过没有?”
“没有,一动不动,安静坐在椅子上。”
“开灯之后呢?”
我指尖微微发紧,犹豫几秒,如实开口:“灯泡突然炸了,强光一闪,屋子瞬间漆黑。也就是那一秒,我清楚看见,那个黑影,慢慢转过头来。”
她的手猛地一颤。
烛火剧烈摇晃,滚烫的蜡油滴落在手背,钻心的疼,可她面无表情,浑然不觉,连一丝闪躲都没有。
“看清脸了?”
“没有。爆炸的光线太过刺眼,转瞬漆黑,什么都来不及看清。”
房间陷入漫长的沉默。红烛静静燃烧,短短片刻便消耗一截,融化的蜡油顺着烛身滑落,在水泥地上积成一滩暗红印记,凹凸扭曲,看着莫名压抑。
“原本房租三百五一个月,”她忽然打破沉寂,语气强硬,“我给你降到三百。但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做得到,就继续住。”
“什么事?”
“从今晚开始,连续七天,每晚十一点整,准时在这把铁椅前点一根红烛。”
她从口袋掏出一整排蜡烛,七根,样式一模一样,烛身都印着模糊褪色的红色纹路,和门楣、椅背的旧纸纹路相近,老旧又晦涩。
“蜡烛我给你备好,不许私自换别的。每晚按时点燃,不能早、不能晚。点完之后,你老老实实坐在床上,别乱动、别说话、别刻意去打量那把椅子,安安静静等蜡烛自己烧完就行。”
“要是不小心看到了怎么办?”
“绝对不要看。”她陡然加重语气,眼神严肃凝重,“尤其是午夜零点前后,千万别往椅子这边瞟,这是规矩。”
“好好的,为什么要搞这些?”我不解追问。
“别问缘由。”她抬眼看向我,眼底杂糅着疲惫、无奈,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愧疚,“愿意遵守,就安稳租住。不愿意,我立刻退你房租,你今天就搬走。”
我望着眼前这个六十多岁的女人。头发花白杂乱,手指粗糙泛黄,外套袖口磨得发白起毛,是随处可见的寻常中年妇人模样。
可此刻她蹲在冰冷的地板上,守着一根破旧红烛,定下的条条规矩古怪压抑,和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
短暂沉默后,我点头:“我答应。”
不是贪图每月便宜的房租,而是昨夜那道转头的黑影刻在脑海,心底的恐惧、疑惑与好奇交织在一起,让我迫切想弄清这间老出租屋藏着的秘密。
沈玉琴松了口气,简单交代完注意事项,起身归还打火机,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槛边,她脚步一顿,背对着我开口:“你属什么?哪一年的?”
“七七年,属蛇。”
“老话讲,这个年份生人,阳气偏重,但心思敏感细腻,极易受老旧环境、阴湿氛围影响,容易胡思乱想,感知到常人忽略的细微异常。”她低声喃喃。
“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侧过头,半边脸隐在楼道的阴影里,神色晦暗:“意思就是,你太容易多想,心思太重。有些东西,看不清、摸不透,反而能活得安稳,看得太细,只会徒增烦恼与惶恐。”
话音落下,她推门离开。
楼道里的脚步声轻缓细碎,一点点远去,消散在昏暗幽深的走廊尽头,安静得有些诡异。
我低头看着地板上整齐排列的七根红烛,孤零零立在空旷的房间里,像七道解不开的谜题,沉甸甸压在心头。
第2章
白天,我照常上班,刻意把夜里的诡异压在心底。
公司在城区一栋写字楼里,做汽车配件贸易,我的工作是审核报关单据,枯燥乏味,却足够安稳。身边都是同龄同事,午休闲聊房价、日常、游戏,烟火气十足。
没人知道我租了一间老旧偏僻的房子,没人知道深夜房间里的怪事,更没人明白我心底挥之不去的不安。
工作间隙,我忍不住在网上搜索租住小区的相关信息。
词条寥寥无几,只有几条老旧二手房信息,价格低得离谱,远低于周边小区,格外反常。
翻到一条十几年前的老旧论坛帖,简短几句提及这片小区:建成时间久远,楼栋老旧潮湿,位置偏僻,常年人烟稀少,入住者大多会莫名失眠、心绪不宁,不建议长期租住。
帖子早已锁定,没有评论,草草收尾。
继续翻阅,一条尘封的本地旧新闻映入眼帘,内容隐晦,只提及城西一处老旧居民楼发生意外,一户三口夜间不幸离世,后续事故原因草草了结,再无公开通报。结合地址描述,事发地,正是我现在住的这一片。
越查,心里越沉。
更早的本地闲聊帖子里,不少老住户留言,这片地块早年荒无人烟,年代遗留的旧事繁杂,开发建房后,也一直气场阴冷,绿植杂乱,人烟稀薄。
小区后方那片独栋别墅区,更是常年空置,荒草疯长,常年死气沉沉,连飞鸟都极少靠近,荒凉又偏僻。
无数零碎的信息拼凑在一起,一股寒意顺着后背缓缓爬升。
窗外阳光明媚,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悠闲散步,一切平和正常。办公室里键盘敲击声、打印机运作声此起彼伏,热闹又平常。
可我总觉得,有一道冰冷的视线,悄无声息缠在我身上。
无论抬头、回头,都看不到任何异常,可那种被暗中窥视的压抑感,从昨夜的出租屋,一路跟到了写字楼里,甩不掉,散不去。
我关掉所有网页,强迫自己投入工作,可心神不宁,一整天都过得浑浑噩噩。
第3章
晚上十点四十分,我准时回到小区。
门卫室亮着一盏昏黄小灯,窗户蒙着破旧塑料布,夜风一吹,哗啦作响。屋里空无一人,老式电视机停留在雪花画面,滋滋的电流杂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楼道声控灯早已损坏,脚步落下才会亮起一瞬昏光,抬脚停下,立刻坠入黑暗,忽明忽暗,步步压抑。
七楼,702。
门楣上的旧纸在夜色里泛着哑光,安静肃穆。我进门反锁,扣紧防盗链,将外界的声响彻底隔绝在外。
距离十一点还有一刻钟,我打开电视,调至民生频道,用平稳的人声填满空旷冷清的房间,冲淡独处的孤寂与不安。
十点五十五分。
我拿出第一根红烛。烛身很轻,材质粗糙,暗光之下,那些模糊的红色纹路会透出极淡的微光,不明显,却足够让人心里发慌。
十一点整,分秒不差。
我点燃蜡烛,微弱的暖光轻轻晃动,混杂着老房子潮湿的霉味,还有一丝陈旧木香,在密闭的房间里慢慢散开。
遵照叮嘱,我背对铁椅坐在床上,目光死死盯着电视屏幕,不敢回头,不敢胡思乱想。
剧集播放的古装大戏人声鼎沸,可我双耳发闷,完全听不进任何台词,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身后那片死寂的角落。
烛光静静摇曳,气味慢慢变化,清淡木香褪去,多出一股潮湿的腥涩,像是墙体长期渗水、腐烂发酵的味道,刺鼻又压抑。
广告循环往复,时间一点点流逝。我紧绷着神经,不断自我暗示,一切都是环境所致,都是自己多想,根本没有任何诡异的东西。
就在情绪稍稍放松的瞬间,空气中的腥涩陡然加重。
我脑子一懵,下意识猛地转头。
铁椅空空荡荡,蜡烛还在燃烧,可水泥地面上,赫然多出一片新鲜的水渍。
水渍轮廓清晰完整,刚好是一个人长久落座的形状,臀胯、双腿的痕迹清晰铺开,潮湿冰凉,像是刚刚浸透出来的水汽。
我浑身汗毛直立,立刻打开手机手电凑近查看。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那片水渍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蒸发、收缩、淡化。十几秒后,湿润彻底消失,只留下一块深色印记,最后也慢慢褪去,和普通地面别无二致。
几乎同一时间,红烛燃尽,火苗猛地跳动一下,骤然熄灭,一缕细烟缓缓升起,悬浮在半空,没有四散飘散,反而慢悠悠朝着窗户方向飘去。
我心头一紧,快步冲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推开窗。
夜色浓稠如墨,后方别墅区荒草连片,在月光下泛着灰白,死寂荒芜。那缕青烟顺着夜风飘向荒草深处,慢慢变淡,最终彻底消散。
而下一秒,我的目光死死定格在别墅区中心。
荒草最茂密的黑暗深处,一点微弱的红光缓缓亮起,节奏极慢,一点点朝着高层楼栋的方向挪动,动作迟缓,步步逼近。
我默数着它移动的速度,三秒一步,按这个节奏,二十分钟之内,就能抵达我居住的楼栋楼下。
手机时间:十一点三十五分。
寒意瞬间席卷全身,我慌忙关窗拉死窗帘,缩回到床上,用厚被子死死蒙住脑袋,蜷缩成一团。
密闭的黑暗里,只剩下剧烈的心跳和急促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轻、极沉的脚步声,从小区深处缓缓传来。
节奏缓慢,三秒一步,清晰穿透夜色,越来越近,一点点靠近七楼这间小小的出租屋。
我浑身发抖,牙齿打颤,死死捂着耳朵,却依旧挡不住那道沉闷的脚步声。
整夜无眠,惶恐蜷缩。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那道诡异的脚步声彻底消散,极致的疲惫才裹挟着我,沉沉昏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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