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第二天清晨,天光灰蒙蒙的,整栋老旧居民楼都透着一股沉闷压抑的气息。
我刚下床,目光本能落在房间正中那把冰冷的铁椅上,随即在椅子前方的地板上,发现了一样陌生物件。
是一枚纽扣。
藏青色塑料质地,四孔老式款式,是中年男人外套最常见的样式。
我心头骤然一沉,上一户租客遗留的外套是全拉链款,根本没有纽扣,这枚扣子绝不可能是前住户留下的。
我弯腰将纽扣捡起,握在手心。
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顺着指尖窜遍全身,温度低得反常,像是刚从冰窖里拿出来,阴冷刺骨,深入骨髓。
昨晚一幕幕诡异画面接连浮现:地板莫名浮现的水渍、窗边莫名飘出的青烟、远处别墅区夜里游动的红光……一件件怪事交织在一起,无边的恐惧死死缠上我。
我不敢细想,快步走到桌边拉开抽屉,把这枚透着邪气的纽扣丢进去,和一堆超市小票混在一起。仿佛只要看不见它,就能隔绝这间屋子的阴冷与诡异。
从我搬进这套老出租屋开始,怪事就从没断过,而房间里这把老旧铁椅,就是所有邪事的根源。
5
夜幕降临,我提前做好了防备。
白天特意出门买了一把强光LED手电筒,三节电池续航,亮度极高,黑夜也能照得一清二楚。还顺手买了一面巴掌大的小镜子,说不清具体用处,只是心底莫名不安,总觉得夜里会派上用场。
夜里十一点整,我准时点燃第二根白蜡烛。
我侧身坐在床边,浑身紧绷,面朝紧闭的窗户,只用余光死死盯着那把铁椅,不敢直视,也不敢回头。
烛火轻轻摇晃,昏黄微光笼罩整间小屋,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蜡烛燃烧的二十多分钟里,房间里的气味接连变了三次。先是清淡的檀香味,没过多久,就变成了雨后湿土的阴冷气味,沉闷潮湿,闻着格外难受。
借着余光,我清楚看到,铁椅的轮廓在烛光里微微晃动。
屋里门窗紧闭,没有一丝风,可椅子却在自行轻微颤动,节奏缓慢又规律,莫名像是有生命一般,正在缓缓呼吸起伏。
我强行压住心底的慌乱,死死盯着窗户,不敢有半点分心。
玻璃上快速凝结出一层白雾,水汽从四周往中间蔓延,密密麻麻的水痕不断蠕动,像无数只冰冷的手在玻璃上缓缓爬行,看得人头皮发麻。
水汽慢慢聚拢扭曲,隐约形成模糊的字迹,可我全程只用余光偷看,根本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就在这时,一股极强的压迫感猛地笼罩整个房间。
有什么东西,从铁椅上缓缓站了起来。
动作极慢,全程没有半点声音,但屋内的气压明显下沉,狭小的房间里凭空多了一道冰冷的轮廓,空气被挤压流动,阴冷的寒气全部涌向窗边。
它缓缓挪动,最后停在我的身后,距离近得几乎紧贴后背。
一股陈旧腐朽的味道扑面而来,没有腐臭,也没有血腥气,是封闭旧衣柜长年累积的味道,混杂着樟脑丸与霉味,阴冷又厚重,是尘封数十年的陈旧气息。
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搭在了我的肩膀上。
触感和我连日噩梦里面的那只手一模一样,冷得刺骨,不带明显恶意,却裹着化不开的阴寒。
那只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动作很轻,随后缓缓收回,彻底消失在身后。
我全身僵硬,手脚发麻,死死咬着牙,自始至终,不敢回头看上一眼。
片刻后,蜡烛燃至尽头,烛火骤然熄灭。一缕青烟缓缓升起,顺着窗户缝隙钻出去,消散在夜色里。
我抓住时机,猛地转身,立刻打开强光手电筒。
雪白的光线瞬间照亮全屋,房间里空空荡荡,铁椅完好空置,地面干燥干净,没有水渍,没有痕迹,刚才发生的一切,仿佛只是我的错觉。
只有窗户上的水汽还在慢慢消散,玻璃中间,留着一行模糊的字。
我凑近仔细辨认,每一个字都透着寒意——
「还有两天。」
瞬间浑身脱力,我瘫坐在床沿,满身冷汗,衣服早已被浸透。肩膀上那股冰凉的触感迟迟不散,像是被什么脏东西悄悄标记了一样。
死亡倒计时还在继续,留给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6
第三天白天,一阵突兀的敲门声打破平静。
来人是邻居沈玉琴,没有提前打招呼,直接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装着几根黄瓜和一捆挂面。
“吃饭了吗?”她语气平淡,神色沉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我摇摇头:“还没。”
“我给你做点吃的。”
沈玉琴径直走进屋内,熟门熟路走向狭小的厨房。厨房不过两平米,灶台满是陈年油污,环境昏暗老旧,处处都是岁月沉淀的腐朽感。她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哗,安静清洗着黄瓜。
我跟过去靠在门框上,沉默片刻开口:“昨天晚上,窗户上又出现字迹了。”
她洗菜的动作顿了一瞬,很快恢复正常,淡淡问道:“写的什么?”
“之前是谢谢,还有六天,现在只剩两天了。”
厨房陷入沉默,沈玉琴没有接话,洗净黄瓜切成薄片,又掏出一头大蒜,指尖捏碎蒜皮,细碎的声响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我盯着她的背影,压下心底的不安,直接问道:“沈阿姨,这套房子以前到底出过什么事?接连发生这么多怪事,绝对不是巧合。”
她拿起菜刀,拍碎蒜瓣,快速切成蒜末,刀刃落在砧板上,节奏规律又诡异,像是暗藏某种暗号。
“你真想知道?”她缓缓转头,眼神沉沉。
“我要知道全部。”
“听完,你恐怕不敢再住在这里。”
“知道真相,我才能安心。”
沈玉琴停下动作,抬头看向我。厨房惨白的灯光落在她脸上,阴影交错,眼角皱纹深重,整个人看着格外苍老。那不是劳作的疲惫,而是长年被阴邪与绝望折磨出来的死寂。
沉默几秒,她沙哑开口。
“我老伴,就死在这间屋子,死在你这间卧室里。”
我浑身一僵,一股寒意直冲头顶。
“2003年的四月份,和现在一样的天气。”她一边烧水,缓缓讲述往事,“他姓霍,叫霍建国,早年随J留在东北,一辈子都住在这座城里。”
“随J?”我立刻抓住关键信息。
“1948年,茶儿冲围困战。”沈玉琴语气平静无波,“他当年是旧部J医,战后留下来,进了市里的医院上班。我们七八年相识,八零年结婚,九九年搬进来。”
锅里清水烧开,她下入挂面,一根根面条在沸水里翻滚扭曲,看着莫名压抑。
“他到底是怎么死的?”我屏住呼吸,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沈玉琴久久不语,眼神空洞地盯着锅里的面条,直到面条快要煮烂,才轻声开口。
“那天夜里,他一个人在卧室,说看到了一个人。”
“谁?”
“年轻时的他自己。”
她转头看向我,眼底一片死寂:“穿着旧时J装,背对着他,静静坐在那把铁椅上,一动不动。”
我后背瞬间发凉,汗毛全部竖起。
铁椅、背对的人影、深夜独处,所有细节,全都和我每晚遭遇的诡异场景一模一样。
“那时候,他开灯了吗?”
“没有。”沈玉琴摇头,“老一辈都懂忌讳,撞见脏东西绝对不能开灯。他连夜点上蜡烛,准备守满七天。可就在第六天晚上,他没能忍住,回头看了那个影子一眼。”
我的心猛地一紧。
“就那一眼,彻底毁了他。”
她说话的语气异常平淡,像是在讲旁人的故事:“从那之后,他开始胡言乱语,时常冒出听不懂的外语,总说有人要来接他,还念叨着奇怪的门户已经打开。我没办法,只能把他送去疗养院静养,住了整整三个月。出院那天,我一时疏忽,他直接从高楼坠了下去。”
关火、捞面、装碗,她把黄瓜片和蒜末铺在面上,无油无盐,一碗清汤素面,简单又寡淡。
“当时判定是跳楼轻生,但我心里清楚,根本不是。”
她把碗递给我,眼神阴沉:“他不是自杀,是被带走了。被年轻时的自己,被那把锁着执念的铁椅,硬生生拖走的。”
我接过面碗,热气模糊双眼,原本的饥饿感瞬间消失殆尽,只觉得浑身发冷。
“门楣上、铁椅背上的符咒,都是谁画的?”我继续追问。
“是我。”沈玉琴坦然承认,“他走后,屋里怪事不断,我四处求人,找了本地懂行的先生学的法子。不是正统道门修士,是东北这边专门镇煞安魂的人。”
“那电视柜底下,用特殊东西画的那张符,也是你画的?”
话音落下,沈玉琴脸色骤然一变。
变化极快,转瞬即逝,但我清晰看到,她握着筷子的手指,猛地收紧。
“那张不是我画的。”她语气骤然变冷,“我搬来之前,那张符就藏在柜子底下。要么是更早的住户留下的,要么……”
她突然停住。
“要么是什么?”我追问。
“要么,是他发疯之前,亲手画的。”
她声音压得极低,像在自言自语:“那种画法本身就很邪,他偷偷拿走我的东西画符,没人知道目的。大概率是被脏东西缠上操控了,也可能……”
剩下的话,她刻意咽了回去。
紧接着她拧开水龙头,水流开到最大,哗哗的水声掩盖了所有未尽的秘密,也遮住了她藏在深处的心思。
我站在厨房门口,端着这碗轻飘飘却重如千斤的清汤面,整间老房子的阴冷,彻底浸透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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