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守一等到第三天晚上才动手。

白天太显眼。镇子虽小，但有眼睛。隔壁王婶每天上午在院子里择菜，能看见陈守一家门口进进出出的所有人。街口卖煤球的老刘头从早到晚坐在门口，谁家孩子几时出门几时回来他比那家自己都清楚。

第三天晚上。农历六月十六，月亮挂在东边，又白又亮。

父母十点钟熄的灯。他们的卧室在东屋，挨着院子。陈守一的房间在西头，中间隔着客厅和厨房。他把房门关上，在黑暗里坐了十分钟，听。父亲的鼾声隔着墙传来，闷沉沉的，像闷雷在远处滚。

他开始收拾东西。

没有什么好收拾的。军绿色帆布包，是哥哥守义三年前去化肥厂上班时用过的，已经发白了。他把两件换洗衣服塞进去，一条裤子，一双布鞋。牙刷用报纸包了，塞在侧兜里。

钱在枕头底下。高考结束后亲戚们给的，加上母亲偷偷塞的，一共两百块。他数了两遍，折成四折，装进帆布包最里层的小兜里，拉上拉链。

然后他走到客厅。

八仙桌上还摊着父亲算账的信封，笔帽盖着，墨水已经干在笔尖上了。他在桌角找到一张白纸——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还是毛的——拿铅笔写了一行字：

爸，我去南州了，别找我。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钱是我自己挣的命。

把纸条压在信封底下，露出一个角，明天早上父亲一眼就能看见。

他拎起帆布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客厅里什么都没变。吊扇，八仙桌，墙上贴的年画，门后面挂的蓑衣。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块白，像是谁泼了一碗水。

他推开门。门轴吱呀响了一声，他的心跳了一下，停了两秒。西屋没有动静。父亲的鼾声还在闷沉沉地滚。

院子里有棵枣树，月光下影子投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他沿着墙根走，绕过晾衣绳上挂着的一排衣服，推开院门。院门是木头的，年久失修，开门的时候会咯吱响。他把门抬起来一点，减轻合页的压力，推到刚好能侧身过去的宽度，挤了出去。

巷子里没有灯。月亮够亮，地面上的石板泛着灰白色的光。

他往镇口走。舅舅说好在镇口等他，三轮车停在供销社仓库后面那条土路上，不临街，不容易被人看见。

走到镇口用了七分钟。他走得快，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啪啪响，夜里听着格外清楚。供销社的仓库是个低矮的砖房，后面有一片空地，白天有人停车，晚上没人。

舅舅的三轮车停在那里。车厢上盖着油布，看不清装了什么。周大勇蹲在车轮旁边抽烟，烟头的红点在黑暗里一明一暗。

来了？舅舅站起来。

嗯。

东西呢？

就这些。他拍了拍帆布包。

周大勇没多说什么，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上车吧，天亮前要赶到县城火车站。

陈守一刚要上车，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很轻，但在夜里什么都藏不住。

他转过身。

月光下，一个人影从供销社仓库的墙角转出来。

两条辫子。碎花裙子在月光下泛着白。瓜子脸，酒窝。她小跑着过来，气有点喘，额头上有一层细汗。

苏小满。

你怎么知道？他愣了。

我看见你下午往三姨家那边跑了两趟。她站定，抬手把滑到脸前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你不是去串门的。你舅舅住在三姨家。你自己去看路线去了。

他没说话。她比他聪明。上一世他就知道，这一世也不会变。

苏小满看着他的帆布包，嘴角抿了一下。

你真的要去？

嗯。

你爸妈知道吗？

留了字条。

她沉默了一会儿。月光照在她脸上，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细细的一排。她在想事情，嘴角的弧度一会儿收紧一会儿放松，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然后她把手伸进裙子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一块手帕。浅蓝色，角上绣了一朵小花，绣得不好，针脚歪歪扭扭的。手帕叠成四四方方的一块，她把它塞进陈守一手里。

他接过来。比手帕本身沉。

他捏了捏。里面有东西。展开一角——钱。几张票子，卷成一卷。

多少？

五十。

他的手缩了一下：你留着——

你拿着，别嫌少。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硬，没有商量的余地。外面用钱的地方多。

他知道这五十块对她意味着什么。苏小满在家帮母亲看店，没有工资，这钱是她一点一点攒的。邮电所所长的女儿，在镇上算家境好的，但五十块钱也不是小数目——是她攒了大半年的全部。

他把手帕合上，连同里面的钱，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白光。

碎片来得猝不及防。

他看见了——钢铁厂的家属楼。走廊里飘着煤烟味和葱花炝锅的味道。苏小满站在门口，围裙上沾着面粉，肚子微微隆起。她在笑。她也年轻过，笑起来有酒窝，和眼前这个月光下的姑娘一模一样。

画面跳了。

还是她。瘦了。脸上没有笑。坐在一张桌子对面，桌上摊着一张纸。她低着头签字，手在抖。他看不清那张纸上写的什么，但知道那是什么——离婚协议。旁边有个模糊的东西，像是协议书上的某一行字，看不清，怎么使劲都看不清。

画面又跳了。

空的出租屋。她不在了。桌上没有碗，没有筷子，只有半碗冷饭——不是她的冷饭，是他自己的。那个发黄的东西还在手边，还是看不清。

碎片散了。

他回过神来的时候，苏小满还在面前。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鼻尖上那层细汗还没干。她在等他说话。

他咽了一下嗓子。喉咙里干得发紧。

等我回来。

三个字，轻得像被夜风吹散了。但苏小满听见了。她没有哭，没有追上来拉他的手，没有说任何煽情的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点了点头。

然后她后退了一步。

去吧。

他转身上了三轮车。车厢里垫了一层麻袋，硬邦邦的，硌屁股。舅舅已经坐在前面蹬车了，链条咯吱咯吱响。三轮车动起来，碾过碎石路面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脆。

他没有回头。

三轮车拐出土路上了公路，月光铺满了柏油路面，白亮白亮的，像一条结了冰的河。路两边的杨树影子拖得很长，一排一排往后退。

舅舅在前头说：那丫头不错。

他没接话。

五十块钱，那是她的全部。舅舅的声音被风送到后面，听不太清。一个女人把全部给你，要么她是傻子，要么她认定你了。

他还是没接话。他把手伸进贴身口袋里，摸到那块浅蓝色的手帕。手帕上绣的花针脚歪歪扭扭的，有一处还脱了线。他用拇指按住那朵花，按得很用力，指尖感觉得到布料底下卷成一卷的纸币。

苏小满。上一世的苏小满。

他在钢铁厂认识她，娶了她，跟她过了十几年苦日子。下岗之后，两个人在三十平方米的出租屋里吵架，吵到最后不是摔碗就是摔门，谁也不让谁。不是因为不爱了，是因为穷。穷到没有力气温柔了，穷到每天的柴米油盐都是一场战争。

离婚那天她坐在桌子对面签字，手在抖。他看见了，但没说一句挽留的话。因为他知道，留下来她只会更苦。

她走之后，那间三十平方米的屋子变成了十平方米。不是真的变了，是他自己搬了——搬进了一间更便宜的出租屋。折叠桌，冷饭，日光灯。

他把手帕攥紧了。

这一世不会了。

这一世不会走到那一步。

三轮车在月光下一直往前跑，淮阳县城的方向，火车站的方向，南州的方向。身后是闭着门的家，压在信封底下的纸条，和月光下站着没动的姑娘。

舅舅蹬了一个多钟头才到县城火车站。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抹灰白。火车站是个矮房子，候车室里亮着昏黄的灯，零星坐着几个等早班车的人。

票买好了，六点的火车。舅舅从裤兜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车票。站票。坐票买不到。

他接过来。淮阳到南州。一天一夜。

走吧。舅舅拎起自己的编织袋，往检票口走。

陈守一跟在后面。帆布包在肩上一颠一颠的，贴身口袋里那块手帕被体温捂热了，紧贴着胸口，像一小团火。

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