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州火车站广场比陈守一想象的还要大。

出站口一出来就是一个巨大的广场，水泥地面被太阳晒得发白，热气从脚底下往上蒸。到处是人——背编织袋的、扛纸箱的、拖行李的、抱小孩的——黑压压一片，朝各个方向流动。有人蹲在墙根底下抽烟，有人躺在报纸上睡觉，有人举着纸牌子接人，纸牌上歪歪扭扭写着名字。方言乱成一锅粥，广东话、湘省话、四川话、东北话，什么都听不懂。

和淮阳是两个世界。

陈守一站在出站口，帆布包挎在肩上，一时不知道该往哪走。空气黏得像糨糊，糊在脸上，每一口呼吸都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柴油、烤红薯、汗、不知道什么东西烧焦了。人流从身后涌出来，推着他往前走，他不得不迈步。

跟紧了。舅舅在前面回过头来喊了一声。他比陈守一高出小半个头，在人群里比较好认——瘦长条，左手揣在裤兜里，右手拎着编织袋。

广场边上有一排铁皮棚子，卖水、卖面包、卖地图。周大勇把编织袋放在地上，让陈守一看着，自己去买水。

等我一下，别动。

陈守一点了点头，把帆布包从肩上取下来，抱在怀里，站在编织袋旁边。

他看着广场上的人。什么样的人都有。穿西装打领带的、穿工装背工具包的、穿花衬衫戴墨镜的。有个戴金链子的胖子在公用电话亭打电话，声音大得像吵架。有个瘦小的女人背着孩子，一手拎两个大塑料袋，另一手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大概写着地址，她走两步就低头看一眼。

人太多了。

多到他不注意的时候，身边已经多了一个人。

那人什么时候站到他旁边的，他不知道。穿灰色短袖，个子不高，脸上笑嘻嘻的，像是在等人。

陈守一没在意。广场上到处都是等人的人。

然后他感觉到了——帆布包的侧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低头一看。帆布包侧面被割了一道口子，不大，五六厘米，齐齐的，像刀片划的。他的手伸进包里摸——钱。钱没了。

两百块。苏小满的五十块。全没了。

他的脑子嗡了一下。

喂——他抬头去抓那个穿灰色短袖的人。那人已经往后退了两步，转身就跑。陈守一追了两步，被一个扛大包的人挡了一下，再看的时候，灰短袖已经消失在人群里。

像一滴水掉进了海里。

他站在原地。

广场上的人从他身边流过去，没有人停下来看一眼。被偷的人太多了，在这个地方大概不算什么稀奇事。远处有个穿制服的人在打瞌睡，帽子歪着，靠在一个电线杆上。

帆布包侧面那道口子张着嘴，像在笑他。他把包翻过来看，口子是从外侧划的，干净利落，刀片很锋利，布料边缘齐得像用尺子量过。包里翻了一遍，两件换洗衣服还在，牙刷还在，报纸还在。钱没了。

所有钱。

舅舅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瓶汽水。他看见陈守一的脸色，问：咋了？

钱被偷了。

周大勇愣了一下。他把汽水递给旁边一个小孩，拿起帆布包看了看那道口子，用拇指摸了摸边缘。

刀片。

嗯。

全没了？

两百块。还有……五十。他没说那五十块是谁给的。但他下意识摸了摸贴身口袋——苏小满的手帕还在。手帕是塞在贴身口袋里的，不在帆布包里。那五十块钱卷在手帕里面，缝在贴身口袋里。

苏小满的钱还在。

他自己带的钱没了。

他愣在那里，脑子里嗡嗡响。

白光闪了一下——碎片。

上一世虽然穷，但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一文不名的绝望。上一世的他在省城钢铁厂干了八年，再怎么穷，每个月有工资，不至于走到哪里口袋里一分钱都没有。上一世最惨的时候——下岗后摆地摊的那个冬天——兜里也至少有十块八块的，够买两个馒头一碗胡辣汤。

可现在。两百块没了。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没有工作，没有认识的人，连回去的路费都没有。

重生不代表一帆风顺。他在心里记住了这句话。

周大勇把帆布包放下，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笑了。

不是嘲笑，也不是苦笑，是一种看透了什么的笑——嘴角往上挑，皱纹堆在一起，眼睛里甚至有一点光。

南州给你上的第一课。他把编织袋扛上肩。我当年第一次来，也被偷过。丢了一百二。那可是一百二啊，那时候一百二够我活仨月的。他拍了拍陈守一的后背，力道不轻，记住这感觉。以后就不会再被偷了。

陈守一没笑。

别丧气。舅舅拍了拍他的肩膀。钱没了可以再赚。人还在就行。走，跟我去找个人。

找谁？

一个老朋友。欠我人情的那种。

舅舅拎起编织袋，穿过广场，往西边走。陈守一跟上，帆布包抱在怀里，那道被划破的口子朝里面，看不见。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影子缩成脚下一小团。他出了一身汗，衬衫贴在后背上，黏腻腻的不舒服。

广场上的人还是那么多，黑压压的，谁也不看谁。他被人流裹着往前走，像一片叶子漂在水上。

贴身口袋里那块浅蓝色的手帕贴着胸口，被体温捂热了。他知道那里面有五十块钱。那是苏小满攒了大半年的全部。

他不能动那笔钱。

那是底气。不是用来花的。

他们沿着一条灰扑扑的路走了大约二十分钟。路两边的建筑从高变矮，从水泥变成砖瓦，从店铺变成住家。行人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蹲在门口吃饭的、在巷子里晾衣服的、搬着煤气罐上楼的。一个卖豆腐脑的推车停在路边，热气从木桶盖子底下冒出来，白花花的一片。

拐进一条窄巷子。巷子两边是矮房子，外墙贴着瓷砖，颜色花花绿绿的，和淮阳的砖瓦房完全不同。空气里有一股烧煤的味道，混着什么东西炸过的油香。一个老太太坐在门槛上摘菜，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去了。

周大勇在一扇铁皮门前停下来，敲了三下。

老赵！开门！

门里面传来拖鞋的声音，然后是一个沙哑的嗓子：谁啊？

周大勇！你忘了老子的声音了？

铁皮门吱呀打开一条缝，露出一张黑瘦的脸。那人四十来岁，比舅舅矮半个头，但肩膀很宽，一看就是干过力气活的。他看见周大勇，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你小子！还活着呢！

死不了。周大勇把编织袋往门里一扔，回头对陈守一说，进来。这是老赵。我战友。

老赵看了看陈守一，又看了看周大勇：你外甥？

嗯。跟我下南州做生意的。

老赵点了点头，没多问，侧身让开路。

陈守一弯腰走进去。铁皮门在身后关上，巷子里的嘈杂被隔绝了。屋子里堆满了东西——纸箱摞到天花板，编织袋塞在角落，成捆的布料堆在地上，只留出一条窄窄的过道通到里面。头顶一盏日光灯，比淮阳家里的亮，但灯管上落了一层灰。地上有水渍，不知道是漏水还是泼的。

他低头看了看帆布包上那道口子。

他们只剩下身上穿的衣服了。

但至少还有苏小满的五十块钱。还有舅舅。还有一个欠舅舅人情的战友。

南州的第一天。被偷。一分不名。

这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