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的屋子不到十五平方米,三分之二的面积被货物占了。
剩下的三分之一是一张折叠床、一张小桌子、两把塑料凳子。墙角有个煤油炉子,上面坐着一口铝锅,锅里泡着没洗的碗。窗户不大,糊着一层灰,透进来的光是灰蒙蒙的。天花板上拉了一根铁丝,挂了几件衣服,还在滴着水。
老赵给两人倒了水,搪瓷杯,没有茶叶,白开水。他坐在床上,让陈守一和舅舅坐塑料凳子。凳子不稳,坐下去吱嘎响,陈守一用脚抵住凳腿才不晃。
你小子,一走就是好几年,也不来信。老赵点了一根烟,看着周大勇。上次听人说你……进去了?
出来了。周大勇接过他递的烟,没点。别提那些了。说说你,这几年干得咋样?
老赵的烟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手指粗短,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色——和舅舅的手不一样,这是常年摸布料留下的。
还凑合。西关市场那边租了个柜台,卖女装。一个月好的时候能赚三四百,差的时候一两百。比不上大老板,但比在老家种地强。他弹了弹烟灰,灰落在地上,地上本来就有一层薄薄的灰。你走那年我刚到南州,什么都没有。白天在西关市场帮人扛货,一趟能赚五毛。晚上就睡在市场的门面房檐底下,下雨了往里缩一缩。后来攒了点钱,租了柜台,才算站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的黑色在烟雾里看不太清。
这行当不好干。进货要起早,卖货要嘴甜,赚钱要精明,亏钱要扛得住。西关市场每天都有人进来,也每天都有人扛不住走了。他抬起头,看着周大勇的眼睛,你要是想来干,我不拦你。但你得想清楚——你不是十年前那个什么都不怕的周大勇了。
周大勇笑了一下,没接话。
老赵顿了一下,看了看周大勇,又看了看陈守一。
这是你外甥?多大了?
十八。今年高考完。
十八?老赵上下打量了陈守一一眼。看着不像十八。眼神太沉了。
陈守一没接话。他注意到老赵说话的方式——不绕弯子,问什么答什么,但每句话后面都跟着一个停顿,像是在掂量下一句该不该说。这是做过生意的人的习惯。在生意场上,多说的话就是多赔的钱。他也注意到老赵屋里的货物码放方式——纸箱上用记号笔标了数字和日期,编织袋上贴着纸条,写着品名和数量。这不是一个随便堆货的人,是一个有章法的人。
周大勇把烟夹在耳朵上,双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前倾:老赵,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俩的钱,在火车站被偷了。
老赵的眉头皱了一下,没说话。
我现在身无分文。到了南州,连今晚住哪都不知道。周大勇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想跟你借点钱。不多,三百。够我俩摆个地摊起步。赚到钱就还你。
老赵靠回墙上,把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他没有马上回答。烟雾从他鼻子里冒出来,在灰蒙蒙的光线里慢慢散开。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钟。外面巷子里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尖细,拖着长腔。
三百块不少了。老赵说。
我知道。
我现在手头也不宽裕。柜台租金刚交了,上个月进了一批货,压了点钱。
我知道。周大勇重复了一遍。你要是不方便就算了,我去找别人。
老赵看了他一会儿。那个眼神陈守一看不太懂——不是简单的信任或不信任,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在一个旧账本里翻来翻去,找一笔很久以前的往来记录。
三百块我借你。老赵把烟摁灭在桌角上。不是因为你是我战友。是因为七九年你替我挡过那一枪。
周大勇的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老赵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叠钱和几个存折。他数了三十张十块的,拍在桌上。
三百。不用打借条。但有个条件。
你说。
西关市场的水很深。你们两个外来的,别急着赚大钱。先活下来。老赵的声音沉下来,不像刚才聊天时的语气了。那边有本地帮,有老倒爷,有从越州来的,还有各种来路不明的人。一个不小心,钱没了还是小事,人出了问题才麻烦。
他用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先摆地摊,学规矩。等摸清了门路再说别的。
他把钱推向周大勇。周大勇没接,看着那叠钱,沉默了一会儿。
谢了。
别谢。七九年那一枪,值三百。
周大勇把钱收了,从里面抽出一半递给陈守一。陈守一接过来,一百五十块,折好塞进贴身口袋——和苏小满的手帕分开放。手帕在左边口袋,钱在右边。
老赵又说:你们今晚先住我这里。床让给你们,我睡地上。明天我带你们去西关市场认认路。
周大勇摇头:不住了。借你点地方,我俩打地铺就行。你是做生意的,睡不好明天做不好买卖。
老赵没坚持。他从柜子里翻出两床薄被子和几个枕头,往地上一铺:对付一晚上吧。南州的夏天,打地铺比睡床凉快。
他又从桌底下翻出一包方便面和两个搪瓷碗,放在桌上:饿了就泡。水在暖壶里。明天一早我带你们去西关市场,先认认路。
谢了,老赵。周大勇把烟从耳朵上取下来,这次点了。
说了别谢。老赵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看了看外面。巷子里黑了,远处有一盏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你们早点睡。我明天五点要起来去上货。
陈守一坐下来。帆布包放在脚边,那道被划破的口子朝墙。贴身口袋里右边是一百五十块,左边是苏小满的手帕和手帕里面的五十块。
他有了两百块。加起来。
前世没有任何关于西关市场的记忆。碎片在这里帮不上忙,从明天开始,他只能靠自己。
但他不怕。上一世他怕了三十二年,怕到最后什么都没干成。这一世,两百块就是全部的本钱。
够起步了。
老赵在收拾桌上的东西,把铁盒子塞回床底下。周大勇已经躺下了,背对着他们,呼吸均匀。他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装睡。
陈守一闭上眼睛。屋子里有布料的味道,混着煤油炉子上铝锅里的隔夜水味。外面巷子里偶尔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听不真切。
明天。西关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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