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老赵推醒了他们。
走了。早市五点开,去晚了好位置全没了。
陈守一翻身坐起来,身上一阵凉——薄被子滑到地上了。他揉了揉眼睛,巷子里还是黑的,老赵的屋子里亮着一盏灯。
周大勇已经在穿鞋了。他睡得不多,老赵昨晚熄灯之后还在翻来覆去,天快亮的时候才安静下来。
五分钟收拾完。老赵递给每人一个馒头,边走边吃。巷子里没有路灯,老赵走得快,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啪啪响。陈守一跟在后面,馒头冰凉,硬得像石头,咬一口得使劲嚼。
从老赵的住处到西关市场,走路大约二十五分钟。天还没亮,但街上已经有人了——挑担子的、推板车的、骑三轮的,全都往同一个方向走。越走人越多,到后来不用认路,跟着人流走就行。
西关市场是一条不长的街。
但天没亮的时候,它比陈守一想象的要热闹十倍。整条街灯火通明,店铺一家挨一家,卷帘门哗啦啦全拉开了。店门口、人行道上、马路边,到处都是摊子——铺着塑料布的、支着铁架子的、挂着铁丝的。衣服裤子鞋袜帽子围巾皮带,什么都卖。空气里弥漫着新布料的味道和早餐摊的油香。
人声鼎沸。吆喝声、讨价还价声、三轮车的铃铛声、大喇叭里放的流行歌,搅成一团。到处是扛着编织袋的人,袋子鼓鼓囊囊的,塞满了刚进的货。有个胖子扛了四个袋子,摞起来比人还高,走路像企鹅,摇摇晃晃的。有个瘦子骑着三轮车,车厢里堆满了成衣,车把上挂了个大喇叭,循环播放着全场五块全场五块。
跟紧了。老赵回头说了一句,领着他们穿过人群,走到街尾的一片空地。那里是地摊区,没有固定摊位,先来先占。
就这儿。你们把东西铺开就行。老赵指了指地上的一块空地。布料我回头给你拿一批过来,今天先用我的。记住,地摊不收摊位费,但也没有人帮你看着。丢了东西自己认。
周大勇从老赵那里扛来了一捆布料——几匹廉价的碎花布,是去年卖剩下的尾货。他们把布匹在地上铺开,一件一件折好摆整齐。陈守一蹲在摊子后面,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他没有急着卖东西。他在看。
看其他摊主的进货品种。左边三家的摊子上都摆着T恤和短裤,说明这是当前的主流货品。右边有一家卖的是长袖衬衫,颜色素,但料子看着比T恤好,价格也应该更高。对面有一家专卖女性内衣,围了一圈人在挑,生意最好。
看定价。T恤五块到八块一件,短裤三块到五块,衬衫十块到十五块。他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些数字,和进货成本做了对比——如果从老赵说的那个批发渠道进货,T恤的成本大约两块五,零售五块,毛利百分之五十。不算高,但量大了就不可小看。
看人流。凌晨五点到七点,来进货的多——扛着大包小包的批发商,一看就知道不是自己穿的,是拿回去转卖的。七点以后,散客多了起来——穿拖鞋的、背孩子的、骑自行车来的。白天的人流以散客为主,批发商都是凌晨赶早。
碎片微微闪了一下。
不是南州的画面。是省城的。上一世他在省城摆地摊的时候,学到的那些基本功——怎么吆喝能让人停下来,怎么看一个人兜里大概有多少钱,怎么把最赚钱的货品摆在最显眼的位置。那些经验不是南州的,但原理是一样的。
碎片的画面很模糊。他记得那种站在寒风里吆喝的感觉——嗓子干,手冻得握不住零钱,但每卖出一件就有一股子热乎劲从胃里涌上来。但具体说了什么话、怎么说的,已经不太清楚了。碎片提供的是一种模糊的直觉,不是清晰的操作手册。
碎片的画面很模糊。他记得那种站在寒风里吆喝的感觉,但具体说了什么话、怎么说的,已经不太清楚了。碎片提供的是一种模糊的直觉,不是清晰的操作手册。
但够了。
舅舅比他先开张。一个大妈过来挑了一匹碎花布,周大勇要价八块,她还到六块,成交。赚了两块钱。
看到了吧?舅舅把钱递给陈守一,就这么卖。嘴要甜,手要快,价要活。
陈守一点了点头。他开始吆喝。
嗓门不大,但咬字清楚。他不说便宜了便宜了那种没营养的话,他报品名和价格:碎花布,六块一匹!花色好看,做裙子做窗帘都行!
有人停下来看了看。
一个年轻女人拿起一匹布在身上比了比,问他:有没有再便宜点的?
大姐,这已经是地摊价了。您去店里看看,同样的料子,至少十二。他指着对面那排有门面的店铺,我这六块,您买一匹回去做条裙子穿穿,好看不好看您说了算。
女人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布料的颜色,又拿起来在阳光下抖了抖,满意地点了点头。掏了六块钱。这是他今天卖出的第一单。
他把钱收好,放在帆布包的侧兜里——那道被划破的口子已经用线缝上了,是昨晚在老赵屋子里借了针线缝的,针脚粗,但能装东西了。
到中午的时候,太阳毒辣辣地照着,地上的石板烫得能煎鸡蛋。他们卖了四匹布、两件T恤和一条裤子。毛收入五十二块,减去老赵给的那批货的成本——他估算大约三十块——净赚二十二。
不多。但他不急。他知道第一天不是赚钱的日子,是摸底的日子。底摸清楚了,钱自然会来。
收摊的时候,他把今天观察到的东西在心里过了一遍。什么好卖、什么不好卖、什么时间人最多、哪些客户是批发商、哪些是散客、摊位位置和客流量有什么关系。这些数据在脑子里排列得整整齐齐。
他在收摊时往街尾走了走。西关市场的最末端,过了批发市场的主街,有一条窄巷子。巷子两边是仓库的铁门,门上写着编号。大多数铁门关着,但有一扇半开着,里面有人搬货。
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仓库里堆满了成捆的布料和服装,一个中年男人正在清点货物。价格标在墙上,用粉笔写的,字迹潦草但数字清楚。
那些数字比他在西关市场主街上看到的低了至少三成。
同样的碎花布,主街上的批发价是三块五,这里写着两块二。T恤批发价主街两块五,这里一块六。
他记住了这个位置。仓库门上用红漆喷了一个17的数字。明天早点来。
守一!舅舅在街口喊他。
他转身往回走。第一天,净赚二十二块。不多,但看到了规律。
更重要的是,他找到了一条别人没注意到的后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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