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陈守一就出发了。

老赵和舅舅还在睡觉。他轻手轻脚地穿上鞋，把帆布包挎在肩上，推开铁皮门出去了。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一盏路灯亮着。他沿着昨天走过的路，快步往西关市场走。

凌晨四点半的西关市场，比昨天更热闹。批发商们已经到了，扛着编织袋、推着三轮车，在主街上挤来挤去。大喇叭开始响了，各家店铺的卷帘门哗啦啦拉开。

他没有在主街停留。他直奔街尾那条窄巷子。

17号仓库。

铁门半开着，和昨天一样。里面的灯亮了，一个中年男人蹲在地上清点货物，旁边放着一个账本和一支圆珠笔。

陈守一站在门口：老板，拿货。

中年男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打量——这个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挎着个破帆布包，不像大客户。

你拿什么货？

布料。碎花的那种。还有T恤。

碎花布两块二一匹，T恤一块六一件。你要多少？

先拿十匹布、二十件T恤。

中年男人皱了一下眉头。三十块钱的货，不算大单。他站起来，往仓库里面走：跟我来。

陈守一跟进去。仓库比他昨天在外面看到的要大，货架从地上摞到天花板，每一层都塞满了货物。品种比主街上的批发商丰富得多——主街上热门的款式这里都有，而且价格低了三成不止。

他在心里快速算账。

十匹碎花布，两块二一匹，成本二十二。二十件T恤，一块六一件，成本三十二。总共五十四。他口袋里有一百五十块——老赵借的三百块里分到他手里的那一半。苏小满的五十块不动。

五十四块不算多。但他的目标不是进最多的货，是以最低的价格进货，然后用主街的零售价卖出去。碎花布零售六块一匹，他进两块二，毛利三块八。T恤零售五块一件，他进一块六，毛利三块四。利润率超过百分之六十。

老板。他指着货架上一批颜色比较素的T恤，这批多少？

那个一块四。

我加十件。一共三十件T恤、十匹布。

中年男人算了算：三十乘以一块四，四十二。加上十匹布二十二。六十四。

六十。陈守一说。我以后常来，走量。

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这个年轻人说话的样子不像十八岁——眼神太稳了，讨价还价的语气不像新手，倒像是在市场上泡了好几年的老手。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帆布包上还有一道缝过的口子，一看就是刚到南州没什么钱的主。但这种人往往最难对付——没钱的人比有钱的人更会算账。

行。六十就六十。

他付了钱，把货装进帆布包里。包塞得鼓鼓囊囊的，背在肩上沉甸甸的。三十件T恤加上十匹布，一个帆布包装不下，他脱了外套，把袖子打了个结，两头各塞了几件T恤，搭在肩上。

回到主街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舅舅已经到了昨天的摊位，正蹲在地上铺塑料布。

你去哪了？舅舅看见他背了一堆货回来，眼睛瞪了一下。

进货去了。他把帆布包放下，开始往外掏货。后巷有个仓库，价格比主街便宜三成。

周大勇看了看货，又看了看仓库的方向。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小子。

开始摆摊。

陈守一把三十件T恤按颜色排列——白色和浅色的摆最外面，因为最容易吸引目光。深色的放后面，喜欢的人会自己翻。碎花布叠成方形，每匹上面放一张小纸片，写着价格：碎花布，五块一匹——比昨天的六块便宜了一块，但他的进价从三块五降到了两块二，利润反而更高。

他把价格写清楚，不喊价，让顾客自己看。这是他上一世在省城摆地摊总结出来的经验——明码标价省去了讨价还价的麻烦，反而卖得更快。

果然。

第一个顾客七点十五分来的。一个穿花裙子的女人，大概三十来岁，烫了头发，手上戴着一对金耳环。她拿起一件白色T恤摸了摸料子，翻过来看了看线头，又看了看纸片上的价格：五块？

五块。不二价。料子你摸了，对得起这个价。

五块。不二价。

她比了比大小，掏了五块钱走了。

接下来一发不可收拾。

五块的T恤在西关市场的地摊区里不算最便宜的——有些人卖四块甚至三块五——但陈守一的货品陈列整齐，颜色分类清楚，看起来干净利索，和那些乱糟糟堆在一起的摊子完全不同。顾客路过的时候，眼睛自然而然会被吸引过来。

上午十点，三十件T恤卖了二十二件。还剩八件，其中深色的多——果然，浅色比深色好卖。

碎花布更火。十匹布到十一点就卖光了——五块钱一匹的价格比主街上的六块便宜了将近两成，质量看起来却一样。好几个买完一匹的顾客又回来买了第二匹。有个阿姨一次买了三匹，说是回去给两个女儿一人做条裙子。

小伙子，你明天还来不来？阿姨掏钱的时候问。

来。每天都来。

好。明天给我留两匹蓝色的。

中午收摊算账。

T恤卖了二十二件，每件五块，收入一百一十。碎花布十匹全部卖出，每匹五块，收入五十。总计一百六十块。

成本：T恤二十件每件一块四，二十八；十件每件一块六，十六。碎花布十匹每匹两块二，二十二。总成本六十六。

净赚：九十四块。

周大勇看着钱数，嘴角抽了一下。

你第一天就赚了快一百块？他说这话的时候，不是在夸，而是在确认。

运气好。陈守一把钱折好，塞进贴身口袋。右边口袋已经有一百五十块（扣除进货的六十，还剩九十），加上今天赚的九十四，一百八十四。

隔壁摊位的老刘凑了过来。他四十多岁，在这里摆摊有半年了。昨天就注意到了这个年轻人——今天更是看得一清二楚。

小兄弟，你这货从哪进的？老刘的脸上堆着笑，但眼睛眯着，打量的意味多过友善。我看你这价格比我们都低，料子还比我们的好。

到处转转。陈守一把摊子收了，帆布包里还剩八件没卖掉的T恤。西关市场这么大，总有便宜的渠道。

老刘还想问，陈守一已经站起来走了。他不讨厌老刘，但也不信任。在生意场上，主动套近乎的人，要么是想从你这里得到什么，要么是想给你设什么套。两种都不是好兆头。

舅舅跟上来，走了几步才说话：你小子，有天分。

陈守一没回答。不是天分，是前世的经验。上一世他在省城摆了三年地摊，什么套路没见过。砍价、进货、摆货、定价，每一个环节都是在寒风里一单一单练出来的。那些年他以为自己白活了，现在才知道，没有白走的路。

前世吃的苦，这一世变成了钱。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地摊的天花板很低，赚再多也有限。要真正赚大钱，得进柜台，做批发。他看着西关市场主街上那些有门面的店铺，玻璃橱窗里陈列着整整齐齐的服装，灯打得亮亮的，顾客进去逛一圈出来手里提着好几个袋子。

一步一步来。

他摸了摸左边口袋。苏小满的手帕还在，温温热热的，贴着胸口。五十块钱，一分没动。

他不知道她在淮阳过得怎么样。有没有被她父母骂？有没有后悔那天晚上来送他？

等赚够了钱，给她写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