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

陈守一在小本子上记下了这个数字。从到达南州那天算起，整整三十天。

本子是从老赵那里要来的，巴掌大的横格本，封面上印着工作手册四个红字。他在本子上记每天的进货量、销售量、毛利率、净收入。数字写得密密麻麻，一行接一行，像他父亲在信封背面算的账本。

一个月的经营数据摆在面前。

总进货成本：四百三十二块。总销售收入：九百五十二块。毛利：五百二十块。减去生活费（房租三十、伙食费大约六十、杂费约二十），净赚：四百一十块。

加上之前赚的，减去生活费，他口袋里现在有四百五十三块。苏小满的五十块没动。

四百五十三块。在1985年，一个普通工人月工资才六十块。

他合上本子，看了舅舅一眼。周大勇正蹲在地上用煤油炉子煮面，面条是从隔壁巷子的小卖部买的，一斤挂面四毛钱，能吃三天。

舅舅。

嗯？

这个月净赚四百一十。

周大勇的面条差点煮过了。他把锅从炉子上端下来，放在地上晾着，看着陈守一。

四百一十？

嗯。

我以前做倒爷的时候，一个月最多赚两百。他用筷子搅了搅面条，你比我强。

不是比你强。陈守一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用铅笔在空白处画了一张表。是你负责跑腿和看摊，我负责进货和定价。分开算，效率更高。

这个分工是他们在这一个月里磨合出来的。陈守一负责凌晨去后巷17号仓库进货、定价、设计陈列方案。周大勇负责白天看摊、和顾客打交道、吆喝。两个人配合越来越默契——舅舅的嘴比他的厉害，和顾客砍价、套近乎、拉回头客，是一把好手。他自己的脑子比嘴巴管用，算利润、找渠道、定策略，更擅长。

一个月下来，他们摸索出了自己的门路。进货走后巷仓库，比主街便宜三成。定价不跟别人打价格战，靠品质和服务留住客户。每天早上五点出摊，下午两点收摊——他发现下午的客流量骤降，太阳最毒的时候，散客都躲在家里，批发商更是不会在下午出现。不如用那段时间去观察市场、寻找新渠道。

他还总结出了客户偏好。外地进货商要的是量大价低，不在乎花色和款式——他们拿回去再加价卖给小县城的服装店，赚的是差价。散客要的是花样多、价格合适，喜欢讨价还价——砍价的过程本身就有快感，砍完了买了，高高兴兴走了。还有一类客户他特别在意——服装厂来补货的。这些人一次拿几十件同款，利润不高但量大，而且会持续下单。他记住了每一个这种客户的脸和需求。

他们搬出了老赵的住处。在旁边巷子里租了一间小房间，月租三十块。房间比老赵那里还小，但干净——他们自己打扫的。一张折叠床，一个煤油炉子，一个脸盆，加上帆布包，就是全部家当。

条件苦，但比住老赵那里自在。老赵人好，但借住毕竟不是长久之计。而且他们需要自己的空间——陈守一每天晚上要对账，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他把每一笔收支都记在那个小本子上，一笔一笔，清清楚楚。这是从父亲那里学来的——陈德厚做了十几年会计，最常说的一句话是账要记清楚，糊涂账迟早出事。

他在本子的最后一页写下了一行字：第一个目标：承包一个柜台。

地摊的天花板很低。他算过，按照目前的速度，地摊月收入最多到五六百就封顶了——因为他只有一个人力（加上舅舅两个人力），能卖的品种有限，能覆盖的时段有限。要突破天花板，必须进柜台。

柜台有固定的位置、有顶棚、有灯、能挂衣服——意味着可以卖更高价的东西，吸引更有钱的客户。而且柜台可以请人看，不用自己天天守着，他就能腾出手来做更大的事。

但柜台要钱。西关市场一个柜台的年租金是五千块，加上押金和装修，启动资金至少要八千。

他现在有四百五十三块。加上舅舅手里的私房钱——他不知道舅舅有多少，但估计不超过一百。

八千减五百五，还差七千四百五。

按现在的速度，要攒到八千块需要大约大半年。太慢了。他知道西关市场的柜台不是一直有空位的——有人退租才能租到。如果他攒够了钱但没有空位，那就白等了。反过来，如果有空位但他没钱，那就白看了。

时机很重要。

但陈守一知道一个加速的方法。他在本子上画了一个箭头，从地摊指向批发。

批发是量的问题。零售一单赚三块，批发一单赚三毛，但批发一天能卖一百件——三十块，和零售十件的利润一样，但时间和精力省了一半。

不过批发需要更大的资金和仓库。他现在的四百五十三块，连一天批发的进货成本都不够。

一步一步来。

他合上本子。窗外天已经黑了，巷子里有人家的灯亮着，橘黄色的光从窗户里漏出来。隔壁的老太太在门口收晾衣绳上的衣服，嘴里哼着听不懂的粤语歌。

舅舅端着面碗走过来，递给他一半：吃。

他接过碗，蹲在门口吃面。面条软烂，没有肉，只有一点酱油和葱花。但他吃得很香。

一个月前他在淮阳的八仙桌前看着成绩单发呆，口袋里只有两百块钱和一个十八岁的身体。

现在他在南州的出租屋里蹲着吃面，口袋里有四百五十三块和一个计划。

路还长。但至少走出了第一步。

巷子里的夜风吹过来，带着煤油的味道和隔壁炒菜的油香。头顶的天很黑，看不见星星——南州的夜空总是这样，灰蒙蒙的。但他不觉得压抑。

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十八岁少年的光，是见过黑暗之后重新亮起来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