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江路夜市在每天下午六点以后才真正活过来。
陈守一第一天去踩点,是舅舅陪着一起的。两个人傍晚五点半从西关市场走过去,穿过两条巷子,拐上滨江路的时候,太阳刚落下去一半,天边烧着一片橘红色的晚霞,把南江的水面染成了铜色。江风从江面上吹过来,裹着水汽和柴油味,把白天积攒了一整天的暑气压下去一点。
路边已经有人在占位了。用粉笔在地上画圈,或者放几个纸箱、几块砖头,先到先得。没有人管,没有人收地盘费,全凭自觉和眼力。西关市场好歹还有个管理办,夜市就是野生的。
舅舅站在路边看了一圈,指了指靠江边的那一排摊位:那边卖小吃的多,烤红薯、炒粉、糖水,味道大,油烟熏人,你不适合在那。衣服沾上味儿卖不上价。
又指了指中间段:这边是卖杂货的,袜子、毛巾、钥匙扣、指甲刀,便宜货走量。竞争大,利润薄。你去跟他们抢,没什么优势。
最后手指往左移了一点,指向靠里面那条巷子口的位置:你看那边,巷子口两边是卖鞋的和一个修表的,中间刚好空出一块地方,能摆下一张折叠桌和两个蛇皮袋。路灯就在头顶,亮堂。旁边是几栋工人宿舍楼,下了班的打工仔和工厂妹都从那里过。你卖衣服,放那个位置最合适。
陈守一看了一眼。巷子口正对着宿舍楼的大门,人流必经之路。路灯是老式的白炽灯,灯泡外面罩着一个铁丝笼子,光线昏黄但够用。地上有几块粉笔画的圈,但没人占——可能是嫌位置偏了一点。
就这里。
舅舅点头:行。明天我帮你搬货过来。
第二天他就正式开张了。
夜市卖的货和西关市场完全不一样。西关市场的客户是批发商和来进货的散客,讲究款式和面料,一件T恤卖八块十块都有人要。夜市的客户是打工仔和工厂妹——他们刚从车间里出来,满身汗味,口袋里揣着一个月几十块的工资,要的是便宜、耐穿、能穿就行。一件白T恤卖三块五,一条蓝短裤卖两块,利润薄到几分钱一件,但量大。
陈守一从老黄那边进了一批最便宜的货——纯棉的基本款,没有花色,没有图案,就是白T恤和蓝短裤。成本一件一块二,卖三块五,毛利两块三。不算多,但一晚上能卖四五十件,净赚八九十块。
比西关市场一天还多。
他很快发现了夜市的规律。高峰期是晚上七点到九点,这段时间工厂下班,人潮从宿舍楼涌出来,涌进夜市,涌向每一个摊位。人群的声音像潮水一样,一会儿高一会儿低,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自行车铃声混在一起。九点以后人开始散了,十点以后基本没什么人了,只剩几个卖糖水的小摊还亮着灯。
他每天六点半到,十点收摊,中间三个半小时不停地吆喝、递货、找钱、叠衣服。嗓子喊哑了就喝一口凉白开,喝完接着喊。南州八月的夜晚还是闷热,空气黏在身上,汗顺着脊背往下淌,衬衫湿了干、干了又湿,后背上全是白花花的盐渍。
但他不觉得苦。
确切地说,他顾不上觉得苦。每一个从口袋里掏出来的硬币、每一张递过来的皱巴巴的纸币,都是柜台租金的一部分。他在心里把它们换算成数字——三块五、两块、五毛——然后在脑子里加减乘除。
每天晚上收摊回来,在出租屋的小桌子上数钱。一块、两块、五毛的零票子摊了一桌子,一张一张捋平、叠好、记在账本上。数字在增加。三十七块、四十二块、五十一块——到了第十天,最高的一天卖了六十八块。
第一个星期算下来,夜市平均每天净赚四十块。加上白天西关市场的三十多块,一天七十。一个月就是两千一。
比他预想的还好。
但身体在抗议。
到了第二个星期,他开始犯困。白天在西关市场摆摊的时候站着站着就打瞌睡,眼皮像灌了铅一样往下坠,被舅舅拍了两回后脑勺。夜里收摊回来倒头就睡,连澡都来不及洗,衣服湿着往床上一扔,第二天早上闹钟响三遍才爬得起来。爬起来的时候头是晕的,眼眶是青的,走路打飘。
舅舅看不下去了。
一天晚上,周大勇端了一碗粥放在陈守一面前。粥是白粥,放了点盐,没别的配菜。陈守一从夜市回来,饿得能吃下一头牛,接过碗低头就喝,连喝了三碗。放下碗才发现舅舅一直在看着他,没动筷子。
你先别忙着数钱。周大勇把他的账本拿开,推到一边。我说你两句话。
你说。
你才十八。舅舅的声音很沉,像是压着什么。别把身体搞垮了。钱赚不完,人垮了就什么都没了。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周大勇难得粗了口,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以为年轻扛得住?我在部队的时候也觉得自己铁打的,扛得过训练扛得过拉练扛得过——后来怎么了?两根手指没了。身体是最不经造的,你现在不觉得,等你觉得的时候就晚了。晚了就是晚了。
陈守一看着舅舅那只缺了两根手指的左手。那只手正端着一杯茶,稳稳当当的,像是从来就是那个样子。缺的两根手指的断面上结着厚厚的老茧,颜色比正常皮肤深,像是被火烙过。
舅舅,我没事。
你没事?你上秤了没有?来了南州两个多月,瘦了多少你自己不知道?
他确实不知道。他没上过秤。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比来南州的时候细了一圈,骨头凸出来,能看见青筋在皮肤下面跳。
这样,周大勇把茶杯放下,声音缓和了一点,但不容商量,白天西关市场我多盯一会儿,你中午在折叠床上歇一个小时。夜市那边我帮你看着前半段,你九点以后再来接手。这样你每天能多睡两个小时。
陈守一想反驳,但看着舅舅的眼神,没说出来。那眼神不是心疼,是命令。当过兵的人下命令,不接受反驳。
行。
还有一个事。周大勇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这辈子最不怕的是什么?
陈守一没反应过来。
你之前说过一句话——我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累。我记得。
舅舅推门出去了。门在身后晃了两下,合上。
陈守一坐在小桌前,看着那三只空了的粥碗,沉默了很久。
半个月后算账。他把十五天的收入一笔一笔加起来,数字出来了——夜市的总收入超过了白天西关市场。白天十五天赚了五百二,夜市十五天赚了六百一。加起来一千一百三十块。距离目标还差三千八百七十块。
时间过去了十五天。还剩四十五天。
他在账本上画了一条线,把夜市的收入单独列出来,旁边标注了一个箭头:向上。
夜市可以继续优化。他已经开始摸清了哪些款最好卖——白T恤是硬通货,几乎不用推销;蓝短裤卖得快但利润低,可以搭配着卖。什么时间段人最多、怎么摆放货物能让人多停留几秒——这些细节前世在省城摆地摊的经验帮了忙。不是南州的经验,是省城的经验,但摆摊的逻辑是通的。人走到摊位前面,目光先落在最显眼的位置——把最便宜最好卖的放那里,把利润高的放在旁边,顾客顺手就会多拿一件。
他把本子合上,揉了揉酸胀的眼睛。窗外天已经亮了,凌晨四点,该起来去西关市场占位了。闹钟还没响,他已经醒了。身体困得要死,但脑子清醒得像刀一样。
还有四十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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