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书桌上画出一道细长的光带。
周建国坐在沙发上,已经换好了衣服。深蓝色衬衫,黑色长裤,头发梳得整齐。他看起来跟平时一样,温和、得体、滴水不漏。只有右手拇指在摩挲食指关节,一圈又一圈。
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沈桂芳。
接起来,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惯常的软糯:“建国啊,今天是你爸生日,你早点回来。你弟弟已经到了,帮着在厨房忙活呢。”
“知道了,妈。”
“对了,”沈桂芳顿了顿,“你爸那几个老战友也来,你说话注意点,别让人家看笑话。”
周建国没接话。
“听见没?”
“听见了。”
挂断电话,他站起来,拿起车钥匙。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门虚掩着,里面那台保险柜安静地立在墙角。
他关上门,下楼。
车开出小区时,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镜子里映着那栋老旧的居民楼,楼下的香樟树被风吹得沙沙响。他收回目光,踩下油门。
老城区的巷子比省城窄得多,两边的墙根长着青苔,空气里飘着油烟和桂花混在一起的味道。周建国把车停在巷口,步行进去。
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屋里传来说笑声。
周建民的声音最大:“王叔,您这酒量还是这么好!来来来,我再敬您一杯!”
然后是父亲老周的笑声,夹杂着几个陌生男人的附和。
周建国推开门。
客厅里坐满了人。老周坐在主位上,脸上泛着红光,旁边坐着三个年纪相仿的男人,应该是他口中的老战友。沈桂芳在厨房和客厅之间穿梭,端菜倒茶,忙得不亦乐乎。周建民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白酒,脸上挂着笑。
看见周建国进来,周建民立刻站起来:“哥!你来了!快坐快坐!”
他走过去,给周建国拉了一把椅子,动作殷勤得有点过分。
沈桂芳从厨房探出头:“建国来了?快坐下,菜马上就好。”
周建国点点头,在周建民旁边坐下。
老周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点炫耀的意思:“建国,这是你王叔、李叔、张叔,都是我当年在厂里的老兄弟。”
周建国站起来,挨个敬了一圈酒。三个老人都夸他有出息,说老周养了个好儿子。老周听得直笑,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气氛很好。
好得有点不真实。
周建国坐下来,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慢慢嚼。周建民在旁边给他倒酒,倒得很满,酒液差点溢出杯沿。
“哥,你今天可得好好陪王叔他们喝几杯。”周建民笑着说,两个酒窝挂在脸上,看起来人畜无害。
周建国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沈桂芳端着一盘红烧鱼从厨房出来,放在桌子**,然后用围裙擦了擦手。她看了一眼周建国,又看了一眼周建民,脸上的笑容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建国啊,”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客厅里的人都听见了,“你弟弟那事,你跟他说了没?”
周建国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周建民立刻接过话头:“妈,您别急,我哥心里有数。”
老周放下酒杯,看向周建国:“什么事?”
沈桂芳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还不是建民买车的事。这孩子看中了一款车,三十万出头,手头差一点。建国说帮他凑凑。”
老周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又松开:“三十万不是小数目,建国你也别太勉强。”
“不勉强不勉强!”周建民抢着说,“哥说了,这钱他出得起。是吧,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周建国身上。
三个老战友也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好奇和打量。其中一个姓王的老人笑着说:“老周,你家老大真有出息,三十万说拿就拿。”
老周脸上挂着笑,但眼神里多了一丝复杂:“那是,我家建国在省城干得不错。”
周建国低头吃菜,没说话。
沈桂芳在旁边又补了一句:“建民这孩子也懂事,说了这钱以后一定还。兄弟之间嘛,帮衬帮衬是应该的。”
周建民立刻点头:“对对对,我一定还!哥你放心,我写了欠条给你!”
他说着,真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来,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
周建国看了一眼那张欠条,目光在纸面上停了两秒。
然后他伸手接过来,折好,放进口袋。
“好。”他说。
周建民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端起酒杯:“哥,我敬你!你是我亲哥!”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周建国把酒喝完,放下杯子,继续吃菜。
三个老战友在旁边感慨,说老周家两个儿子感情好,说老大有担当,说老周有福气。老周听着,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端起酒杯跟老战友碰了一个又一个。
沈桂芳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翻炒的声音夹杂着油烟味飘出来。她时不时探出头看一眼客厅,看见周建民在笑,看见老周在喝酒,脸上的表情就放松几分。
一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
散席时,三个老战友都喝得有点多,被各自的老伴接走了。老周也喝了不少,被沈桂芳扶进卧室休息。客厅里只剩下周建国和周建民。
周建民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手机。他脸上的酒窝还在,但笑容里多了一丝得意。
“哥,我就知道你最疼我。”他说,语气轻快,“你放心,等我买了车,带你去兜风。”
周建国没接话,站起来,帮沈桂芳收拾碗筷。
沈桂芳从厨房出来,看见他在收拾,连忙摆手:“你别动,我来就行。你难得回来一趟,坐着歇会儿。”
周建国没停,把碗筷端进厨房。
沈桂芳跟进来,站在他旁边,压低声音说:“建国,你弟弟那钱,你什么时候给他?”
“下周吧。”
“行,行。”沈桂芳点点头,又补了一句,“你别让他等太久,这孩子性子急。”
周建国打开水龙头,冲了冲手。水流声哗哗的,盖住了厨房里的其他声音。
他关掉水龙头,擦干手,转身走出厨房。
周建民还在客厅里坐着,低头玩手机。看见周建国出来,他抬起头:“哥,你下午有事没?没事咱哥俩出去走走?”
“下午有事。”
“哦。”周建民也没追问,继续低头玩手机,“那行,改天。”
周建国拿起车钥匙,走到门口换鞋。沈桂芳从厨房探出头:“建国,你这就走了?”
“嗯,下午有个客户要见。”
“那你路上慢点开。”
“知道了。”
他拉开门,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他听见屋里传来周建民的声音:“妈,我哥这次怎么这么爽快?我还以为他又要拖呢。”
然后是沈桂芳的回答:“你哥懂事了,知道你是他亲弟弟。”
周建国站在楼道里,听着这两句话,嘴角动了一下。
他走下楼梯,出了巷子,坐进车里。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前方。
巷口的老槐树在风里摇晃,几片叶子落下来,飘在挡风玻璃上。
他伸手把那片叶子拂掉,然后发动了车子。
车开出去,穿过老城区的街道,穿过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巷子。他把车停在一家茶楼门口。
茶楼不大,在一条背街的巷子里,门脸很旧,招牌上的字已经褪了色。他推门进去,一股陈年的茶香扑面而来。
一楼没有人,只有柜台后面一个老头在看电视。老头看见他,点了点头,朝楼上努了努嘴。
周建国上了二楼。
二楼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穿黑色皮夹克的男人。男人精瘦,皮肤黝黑,颧骨很高,左脸颊有一道三厘米的刀疤。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壶茶,两个杯子。
看见周建国上来,男人抬起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周建国走过去,坐下。
赵德彪给他倒了一杯茶,动作不急不慢。茶水是金黄色的,冒着热气。
“周总,时间观念不错。”赵德彪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三点整,一秒不差。”
周建国端起茶杯,没喝,只是捧在手里。
“赵哥,废话我就不说了。”他放下茶杯,“我弟弟那边,情况怎么样?”
赵德彪靠在椅背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用拇指和食指捏着烟屁股,点上。他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来。
“你弟弟欠我十五万本金,利息滚到二十万了。”他说,“按这个速度,下个月能到二十五万。”
周建国没说话。
赵德彪弹了弹烟灰:“你让我别催太紧,我就没催。但你弟弟自己倒是挺着急,前两天还找猴子借钱,想先把利息还上。猴子没借给他。”
“猴子那边,他还在联系吗?”
“联系。”赵德彪笑了笑,“你弟弟把猴子当兄弟,什么事都跟他说。昨天还跟猴子说,他哥答应给他三十万买车,等他拿到钱,先把高利贷还了,剩下的当首付。”
周建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点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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