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早已消亡在历史尘埃里的死文字。

古楼兰人所操之语，原始印欧语系中最孤绝的一支，流行于公元六至八世纪，用中亚婆罗米斜体字母书写。二十世纪初在库车发现残卷，对这种文字的研究，炎夏学界长期落后于海外。季羡林先生生前唯一憾事，便是只通吐火罗语A（焉耆语），却未能尽破B方言（龟兹语），临终犹自叹息：吐火罗语，研究者后继无人。而现在，一个活生生的少女，就在我面前，说着这全世界公认已经灭绝的语言。

我这些年沉心钻研上古西域文字，对吐火罗语的词汇与发音，早有一些积累。我勉强整理出她那几句话的意思：“你从有太阳的地方坠落，打破了沉寂与秩序……你会给我们带来什么？”

我心头又惊又乱，勉力搜刮着自己有限的词汇，用极生涩、极笨拙的吐火罗语，一字一顿地拼凑：“我……被风沙所困……同伴失散……求你帮助……不知为什么会坠落至此……多谢你，救了我。”

说完，我有些忐忑地望着她，盼她能听懂哪怕一星半点。

姑娘眨了眨眼，像是在心里默默重复那些词语。就在这时——一阵尖锐刺耳的哨声，猝然划破地底的静谧。

那姑娘脸色骤变，瞬间慌乱起来。

她飞快对我说了几句，我勉强捕捉到核心意思：不要出声，保持安静。

话音未落，她猛地一撩开洞口悬挂的厚厚皮帘，身影一闪，便消失在黑暗里，只留下一阵轻微的风动。

我被那突如其来的哨声弄得心头发紧，好一会儿才稍稍安定。

我下意识抬眼，目光无意间扫过她刚才坐着的地方，整个人瞬间僵住，血液几乎凝固。

在她坐过的位置旁边，清清楚楚地摆着一张东西。

一张满是肉瘤、灰白狰狞、属于怪物的脸皮。

我又惊又惧，侧目死死盯住那面兽皮帘子，耳中只听得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死寂持续了片刻，再无半点异响，我才敢缓缓撑着地面起身，一步步挪到她方才坐过的位置旁，目光落在那张摊在石桌上的脸皮上。

只一眼，我便浑身发寒。

那面皮狰狞得近乎妖异，凹凸不平的肉瘤密密麻麻，触目惊心，翻起的眼窝空洞漆黑，像极了死人将闭未闭的死眸，阴寒之气直往骨头缝里钻。可细看之下，又觉不对劲——这张脸的尺寸，明显比我先前撞见的那怪物小了一圈。我伸手将它拿起，正反翻看，指尖触到的是一层紧绷却干燥的人皮，边缘处还留着极细的缝合痕迹。

我长长吐出一口气，心下恍然。

哪里是什么史前妖物，分明是一张手艺绝顶的人皮面具。制作者将那几分慑人凶相拿捏得恰到好处，乍一看足以以假乱真。先前那人便是戴着它装神弄鬼，竟把我吓得魂飞魄散，如今拆穿了，也不过是个装神弄鬼的凡俗之辈。

可一想到那乔装者的手段，我心头又是一沉。

我已将他打得断臂重伤，此人凶残成性，而这姑娘看模样，分明与他是同族。她若知晓我伤了她的人，别说好脸色，恐怕当场便要取我性命。我不敢多耽搁，正要迈步朝兽皮帘走去，寻一条脱身之路，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一前一后，两道足音，由远及近。

我心念电转，飞快扫过整间石屋。屋内简陋，除了石桌石凳，便只有墙角堆着的一大摞晒干的兽皮，再无半处可以藏身。情急之下，我不及多想，快步冲过去，一头扎进了兽皮堆里，将自己死死埋住。

身子刚藏稳，脚步声便停在了兽皮帘外。

先是那姑娘的声音响起，轻柔却带着几分急促，紧跟着一个青年男子的粗重嗓音撞了进来。两人语速极快，语调紧绷，显然在激烈争执，却又刻意压着声，怕被外人听见。我伏在兽皮下，只断断续续捕捉到几个字眼——隐藏、灾祸、杀。

每一个字，都让我心头一震。难道……这姑娘偷偷藏我的事，已经被这人发现了？他要杀我灭口？可听姑娘那急切辩解的语气，又分明是在拦着他。

不等我细想，兽皮帘“哗啦”一声被掀开，两人走了进来。

我屏住呼吸，从兽皮缝隙里偷偷往外瞄。

后进来的是个青年男子，约莫二十四五岁，身材高大魁梧，脸上依旧戴着那张可怖的人皮面具，左臂赤裸，肩头与上臂纹着一片靛青色的刺青，图案扭曲狰狞，像是某种上古妖物，只一眼便觉阴邪刺骨。他很快走入屋中阴影，刺青便看不真切了。

可那男子的目光，却像鹰隼一般，在屋内来回扫视，眼神凶戾，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杀意。他的视线缓缓扫过石桌、地面，最终，不偏不倚，落在了我藏身的这堆兽皮上。

我心脏骤然缩紧，连呼吸都不敢再动，脑子里疯狂盘算着，一旦被发现，该如何拼死一搏。

就在这时，我的手肘忽然碰到了一个硬物，那是一个平躺着的拉环。

那男子已经伸手指向兽皮堆，嘴里低吼着什么，语气满是质疑。姑娘立刻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急切辩解，显然是在替我遮掩。男子根本不信，大步朝兽皮堆走来，伸手便要掀。

姑娘陡然拔高声音，厉声喝止。

男子动作一顿，似是被她喝住，可下一秒，他脸上闪过一抹狠戾，猝不及防地猛然探手，一把揪住整张兽皮，狠狠一掀！尘土飞扬。

兽皮下空空如也。

男子愣在原地，一脸错愕与困窘，显然没料到会扑空。他凝神细想，伸手摸了一会，然后猛的提起来了一块石板，现出底下的暗格。

暗格里，依旧是空的。

姑娘却忽然放声大哭起来，又气又急，声音里满是委屈。男子顿时狼狈不堪，忙放下石板，上前低声劝慰。好一会儿，姑娘的哭声才渐渐低下去，转为抽噎。男子又哄了几句，见她情绪稍稳，才悻悻地瞪了一眼兽皮堆，转身掀开帘子，走了。

我刚松了半口气，帘子又“唰”地被猛地掀开——那男子去而复返，探进头来，目光锐利地再次扫视全屋。

姑娘又惊又怒，尖声叱骂，语气里满是被反复惊扰的火气。男子扫了一圈，见屋内确实再无异样，脸上露出几分失望，嘟囔了两句，终于转身离开，脚步声渐渐远去。

屋内重归寂静。

姑娘站在原地，屏息听了许久，确认男子真的走了，才轻手轻脚走到兽皮旁，小心翼翼对着那暗格，压低声音轻声呼唤：“你……你还好吗？”

话音刚落，暗格底部一块石板轻轻一动，缓缓挪开。我从暗格里蹲着身子，抬头望去。

她正看着我，一双眼睛里，没有半分杀意，只有满满的担心，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我不由自主的说：“我的腿……很酸。”

她看着我，开始严肃，继而笑了起来，颜如春花，说：“那是……我们小时做游戏我藏的地方，隔了这么多年，他……却没有想起来……我在底下又偷偷挖了一层……”

我从那逼仄阴冷的格子里长身站起，翻了出来，喉咙干涩发紧，勉强拼凑着词句，轻声道：“谢谢你，刚才……实在太吓人了。他是谁？是你的……兄长？”

我见她轻轻点了点头，显然大半意思都已领会，心中那股慌乱稍定，自信也悄悄抬了起来，压低声音继续道：“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有没有出路能让我离开？只要能出去，我必定重重报答你！”

话音刚落，那姑娘眼中刚刚亮起的微光，便骤然黯淡下去，像被地底的寒气彻底浇熄。

“你是地面上的人？”她声音轻得发虚，“我们管地面上的人，叫作乌鲁卡——那是妖魔的意思。你……竟然还想回到那样的地方去？”

我当场一怔。

这些人世代幽居在不见天日的地下，不知从哪一代起，便对外界的人类抱持着如此深重的误解与怨毒，甚至用上了rākṣas——吐火罗语里意为妖魔、罗刹的称谓。可真要论行事诡秘、性情凶戾，这两个字，反倒更像是为他们量身定做。

看这情形，此地绝不止她与兄长两人，背后定然藏着一整个隐秘族群。

他们到底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