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车终于开到了青禾村村口,距离闸口还有几十米。老司机说什么都不肯再往前开一步,他摆着手,脸色发白:“小伙子,我就送到这了,前面那闸口,我夜里是真不敢去。你自己走过去吧,千万小心点,别乱看,别乱说话!”
我道了声谢,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脚一踩在青禾村的土地上,一股比车厢里更甚十倍的阴冷寒气,瞬间包裹了我。
那不是天气的寒冷,而是一种源自地下、浸透骨髓的阴寒,像是无数双冰冷的手,在黑暗中抚摸着你的皮肤,让你浑身僵硬,汗毛倒竖。
四周死寂一片。
没有虫鸣,没有狗叫,没有任何村庄该有的声音。只有风吹过路边野草的“沙沙”声,和远处十字河传来的水流声。
那水流声,也极为怪异。
不像是正常的河水流动,反而像是无数个人藏在水里,低声地啜泣、呜咽,断断续续,飘在寂静的黑夜里,听得人心里发毛,头皮发麻。
我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微弱的光芒在浓重的黑暗中,勉强照亮了脚下的乡间小路。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内心的恐惧和悲伤,朝着闸口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越靠近闸口,阴气就越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潮湿腐朽味,混杂着河水的腥气,闷得人胸口发堵,呼吸不畅。
远远地,我看见了那座老石桥。
黑黢黢的桥身横跨在十字河上,在黑暗中如同一只蛰伏的巨大怪兽,张开血盆大口,等待着猎物上门。桥栏杆上,挂着几条白色的布条,不知道是谁挂上去的,在阴冷的风中轻轻飘荡,像极了招魂用的白幡。
桥边的水闸,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那是老旧机械摩擦转动的声音,可现在根本不是放水的季节,水闸的阀门早就关死了,根本不可能发出这种声音。那声音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像是老人痛苦的呻吟,又像是恶鬼在低声嘶吼。
而在十字路口的正**,爷爷守了一辈子的小卖部,静静地矗立在那里。
一片漆黑。
平日里,爷爷的小卖部就算到了深夜十二点,也会亮着一盏昏黄的灯泡。那盏灯,是村里夜行人的灯塔,是跑夜车司机的慰藉。
可今天,小卖部里没有一丝光亮,门窗紧闭,黑灯瞎火,如同一座被世人遗弃的孤坟,死气沉沉,没有半分人气。
在小卖部的旁边,已经搭起了一座简易的灵棚。村里有老人去世本该是热热闹闹的,可因为小卖部靠近闸口这里,晚上基本没人敢留在这里。
白色的幡布高高挂起,在风中猎猎作响。灵棚里点着几根白色的蜡烛,烛火在阴风中明明灭灭,跳跃不定。
而那烛火的颜色,竟然不是正常的红色或黄色,而是透着一股诡异的、渗人的幽绿。
绿光摇曳,映照得整个灵棚都阴森可怖。
我的心,在这一刻,彻底沉入了无底的深渊。
那真的是爷爷的灵堂。
爷爷,真的走了。
我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情绪,眼眶一红,泪水瞬间涌了上来。我迈开脚步,疯了一样朝着灵棚冲了过去。
还没冲进灵棚,我就听到了奶奶压抑的哭声。
奶奶的哭声,沙哑、微弱、断断续续,像是一根紧绷的丝线,随时都会断裂。她哭得伤心欲绝,却又不敢大声哭出来,只能死死地压抑着,那声音听得人心碎,让人肝肠寸断。
奶奶的身体,一直都很差。
她年轻时落下了病根,常年药不离口,身体虚弱,阳气极弱,胆子又**时连杀鸡都不敢看,更别说面对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
爷爷疼了奶奶一辈子,把她护在怀里,不让她受一点惊吓,不让她沾染一点闸口的阴气。家里的大小事务,重活累活,全是爷爷一个人扛着。
如今,爷爷走了,奶奶这个弱女子,该怎么办?
我冲进灵棚,“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灵堂的正**,摆放着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爷爷,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旧衬衫,脸上带着我最熟悉的温和笑容,眼神慈祥而坚定,目光深邃,仿佛能看透世间一切魑魅魍魉。
照片前,香烛燃烧,烟雾缭绕。
奇怪的是,那些燃烧后的香灰,并没有四散飘落,而是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牵引着一样,齐刷刷地朝着一个方向飘去——灵棚外,老桥和水闸的方向。
“爷爷……”
我喉咙哽咽,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砸在身前的地面上。我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剩下无尽的悲伤和恐惧。
奶奶坐在灵棚一侧的小板凳上。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粗布衣裳,满头的白发凌乱地贴在满是皱纹的脸上,眼眶红肿,泪流满面,眼神空洞洞的,没有一丝神采,像是整个人的魂都被抽走了一样。
她听到动静,缓缓地转过头,看到了跪在地上的我。
奶奶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枯瘦如柴的手,颤巍巍地伸了过来,紧紧地抓住了我的胳膊。
奶奶的手,冰冷刺骨,没有一丝温度,像是一块从冰窖里拿出来的寒冰。
“阿杨……我的阿杨,你回来了……”奶奶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慢慢地凑近我的耳边。
她的呼吸,也是冰冷的。
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颤抖着,说出了一句让我浑身汗毛倒竖、魂飞魄散的话。
“阿杨,你爷爷走的前两天,身体好得能扛起一袋大米。他自己扛着锄头去后山选好了墓地,回来拉着我的手,跟我说……”
奶奶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恐惧、悲伤和绝望。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锤子,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
“老婆子,你的那具万年屋,我就先住了。”
接着奶奶又懊恼的说“我早该想到的啊,我早该想到的呀”
万年屋。
这是乡下的土话,指的就是棺材。
奶奶身体孱弱,常年多病,家里早就为她准备好了百年之后的棺材,也就是万年屋。
可爷爷,身体那么硬朗,却在临死前,对奶奶说——你的棺材,我先住了。
懂行的人都知道,这根本不是什么遗言。
这是谶语,是警示,是爷爷用自己的方式,留下的最后警告!
爷爷是茅山道士,精通命理,能观吉凶,测祸福。他绝对不会无缘无故说出这种大凶之言。
他的死,绝对不是意外!
就在这时!
“呼——!”
一股阴冷刺骨的狂风,毫无征兆地从灵棚外猛地灌了进来!
这风来得太突兀,太诡异,没有任何预兆,像是从地狱里直接吹出来的一样。
灵棚里的烛火,“噗”的一声,瞬间全部熄灭!
香灰漫天飞舞,迷得人睁不开眼睛。白色的幡布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几乎要将灵棚整个掀翻。
而在灵棚之外,老石桥的方向。
突然传来一声刺耳的巨响!
“哐当——!哗啦——!”
那是摩托车重重摔倒在地上的声音,金属破碎、车身翻滚,清晰无比。
紧接着,一声凄厉至极、充满了极度恐惧的惨叫,划破了死寂的夜空。
“啊——!”
只叫了一声,便戛然而止。
世界再次恢复死寂。
只剩下狂风的呼啸声,和河水呜咽的声音。
我跪在地上,浑身僵硬,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这个声音,这个摔车的声音,这个惨叫的声音。
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因为,它和我父亲当年骑摩托车摔下老石桥时的声音,一模一样!
分毫不差!
我猛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睛,透过飞舞的香灰和浓重的黑暗,死死地望向灵棚外的老石桥、十字河、水闸。
黑暗中,仿佛有无数双冰冷、怨毒的眼睛,在死死地盯着我,盯着这座灵堂,盯着我们陈家。
这一刻,我之前所有的侥幸、所有的自我安慰、所有的不愿相信,全都被击得粉碎。
爷爷的死,不是意外。
父亲的死,不是意外。
大伯、大伯母、二伯、二伯母的死,全都不是意外!
是它们。
是闸口底下那些不干净的东西,是那些被爷爷镇守了一辈子的邪祟。
爷爷活着,它们不敢出来。
现在爷爷走了,阵法破了,它们终于出来了。
它们害死了我的爷爷,害死了我的亲人,现在,它们还要继续为祸人间!
灵棚里的烛火,不知何时,又自己重新燃烧了起来。
依旧是那片渗人的、幽绿色的光芒。
绿光映照在爷爷的黑白照片上,映照在奶奶空洞的脸庞上,也映照在我泪流满面、却充满了滔天恨意和决绝的眼睛里。
我跪在地上,对着爷爷的照片,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磕在坚硬的地面上,渗出血丝,我却浑然不觉疼痛。
“爷爷。”
我低声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您放心地走。”
“您守了一辈子的闸口,您的使命,您的传承,您的遗愿。”
“从今天起,由我来继承。”
“我会查清所有的真相,找出害死您、害死我爹、害死我所有亲人的凶手。”
“我会替您镇守闸口,镇压邪祟,护佑青禾村。”
“我张杨,在此立誓,不灭尽闸口邪祟,不查明真相,誓不为人!”
狂风,再次呼啸而过。
灵棚外的老石桥,隐隐约约,似乎传来了一阵冰冷的嗤笑声。
一场围绕着闸口、围绕着张家、围绕着青禾村的恐怖大戏,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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