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砚的车还没开到殡仪馆,仁济那边的电话先打了过来。
守在三楼的年轻女警声音很急:“许队,A-404-17病房外发现烟雾,走廊喷淋误报警。护士按预案把病人往安全区转移,后门那边有人接应。”
许砚猛地踩下刹车。
陈照白只听见“后门”两个字,心口就沉了下去。
安和的十点接运预案还没有到时间。
可死亡证明草稿已经生成,火化确认联也有人盯上。他们不会乖乖等巡捕把每一份材料查完。
许砚调头,“通知仁济保卫科,后门封死。保护病人,任何转运车不得离院。”
女警说:“后门值班保安不接电话。”
车内安静了一瞬。
许砚按下警灯。
雨已经停了,地面却还湿着。仁济康复医院后门藏在一条窄巷里,平时走药品配送和护理车。巷口没有大招牌,只有一盏坏了一半的路灯。车开进去时,陈照白远远看见后门边停着一辆白色商务车。
车身没有殡葬字样。
挡风玻璃右下角却贴着安和生命服务的临时通行证。
两个男人正把一张转运床往车尾推。床上盖着蓝色隔离毯,毯子下有很轻的起伏。旁边的护士急得快哭,却被一个穿深色外套的女人拦住。
那女人侧脸一闪。
何茵。
许砚的车几乎擦着商务车停下。
“停!”
何茵回头,脸上没有惊慌,反而像早就料到她们会来。
“许警官,医院发生烟雾报警,我们只是按应急流程协助转移病人。”
许砚下车,“转移到安和车上?”
“这是长期照护对象,院方请求我们协助。”
护士立刻喊:“我没有请求!我只是把人推到安全通道,转运床被他们接过去了!”
两个男人还想继续推,年轻男警从巷口冲进来,把车尾门按住。
许砚拔枪,没有抬高,只让枪口垂在身侧。
“手离开床。”
这一次,没有人再敢动。
陈照白走到床边,掀开隔离毯一角。
宋慧兰躺在下面,氧气管还在,眼睛半闭。她的右手被毯子压住,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红痕,像刚被人用力抓过。监护仪便携屏幕贴在床侧,心率很弱,却稳定地跳着。
她还活着。
活着,却又一次被推到后门。
陈照白低声叫:“宋慧兰。”
老人眼皮颤了一下。
何茵在旁边说:“她意识不清,不能作为判断依据。”
许砚看她,“她是不是人,不需要她自己证明。”
这句话让巷子里所有声音都停住。
保卫科的人终于赶到。值班保安被发现锁在门卫室后间,嘴上贴着胶带,手脚被束带绑住。监控主机电源被拔,备用硬盘却还在转。技术员当场拆机,发现后门监控在烟雾报警前三分钟被人为切到维护模式。
维护申请人,何茵的临时通行卡。
烟雾报警的来源也很快查清。
不是线路故障。
后门安全通道的垃圾桶里,技术员找到一只被踩扁的小型烟雾罐。罐体外面贴着普通灭蚊烟片的包装纸,撕开后才看见里面改过。点火端缠着一截黑线,线头沾油,燃烧后能拖出刺鼻烟味,却不会真正引发火情。
护士们一闻到烟,就会按医院演练流程转移高危病人。
高危病人转移路线,正好经过后门。
许砚看完现场图,“他们把应急预案也算进去了。”
护士长赶来时,几乎站不稳。她说三楼每季度都会做一次消防演练,特殊护理对象不能走主电梯,要走后门安全通道。演练方案上周才更新,纸质版只发给病区、保卫科和合作服务台。
合作服务台。
安和。
许砚让人去取那份演练方案。方案最后一页的签收表上,何茵的名字写得很工整。
她签收的不只是火灾预案。
也是把宋慧兰推出医院的路线图。
何茵仍然很镇定,“我的卡遗失了。”
许砚问:“什么时候遗失?”
“今天下午。”
“报备了吗?”
“还没来得及。”
许砚笑了一下,“你来得及协助转运,来不及报备门禁卡遗失?”
何茵不再说话。
陈照白看向那辆白色商务车。车厢里铺着一层一次性防水布,布上放着一只灰色转运箱。箱盖打开,里面不是急救用品。
第一层是空白遗体标签。
第二层是封口袋。
第三层是几只未拆封的黑色棉线卷。
最底下压着一叠纸封,封口处已经贴好编号。
A-404-17。
病危后接运。
纸封底下还有一只透明塑料袋,袋里装着三枚身份腕带。
第一枚空白。
第二枚写着A-404-17。
第三枚写着无名女性,关联编号A-404-17。
年轻男警看得直皱眉,“这什么意思?”
陈照白说:“如果带不走宋慧兰,就让别的遗体替她走。”
许砚没有立刻接话。
她把三枚腕带并排放在车厢地板上拍照,表情一点点冷下去。
空白腕带是备用口。
A-404-17是宋慧兰。
无名女性关联编号,是替身。
他们今晚至少准备了两套方案。能带活人,就把活人写死。带不走活人,就找一具无名遗体替她在纸面上死。
这不是临时起意。
这是预制好的死亡分流。
许砚让人全部封存。
年轻男警从副驾驶储物格里翻出一只文件夹。文件夹很薄,第一页是安和生命服务简化接运合同。合同抬头写着“临终对象后续服务绿色通道”,条款看起来像给家属省事:死亡后四十八小时内,如材料齐全,可由代理服务方直转火化机构,减少家属二次奔波。
陈照白看着“四十八小时内”五个字。
这不是省事。
这是给灭证留的时间窗口。
人一旦被写成死亡,四十八小时内可以从医院到殡仪馆,再到炉前。中间每个环节都能说自己材料齐全,流程合规。等真正的家属找来,身体已经变成灰。
许砚把合同翻到签字页。
委托人栏没有手写签名,只有电子章。
亲属事务代理人:赵怀民。
被服务对象:A-404-17。
备注:亲属关系复杂,避免现场争议,建议夜间简办。
护士看完,声音发抖,“她明明没有家属争议,她只是没人能进来探视。”
陈照白想起林晚青一次次被挡在医院门外。
所谓家属争议,原来就是把真正的家属拦在外面,再告诉系统这个人没有有效亲属。
何茵被带到墙边临时询问。
许砚问她:“烟雾报警谁放的?”
“我不知道。”
“后门保安谁绑的?”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不在门口。”
“转运箱是谁的?”
“车队备品。”
每个问题,她都回答得像培训过。
不知道。
不清楚。
按流程。
许砚忽然换了一个问题。
“你们内部把宋慧兰叫七C,还是A-404-17?”
何茵眼神极轻地动了一下。
只有一下。
可陈照白看见了。
许砚也看见了。
她没有追问,只让记录员把反应记下来。
何茵很快恢复平静,“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没关系。”许砚说,“知道的人不止你一个。”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扎进何茵的镇定里。
她终于抬头看了宋慧兰一眼。
那不是看病人。
是看一份没有按时完成的材料。
许砚也不急,只把一件件证物摆给她看:门禁卡记录、监控维护申请、安和通行证、转运箱里的A-404-17纸封、简化接运合同、车厢防水布上的鞋印。
鞋印和何启文鞋底的青槐灰砂样本有相似颗粒。
何茵终于皱了一下眉。
陈照白知道,她不是怕这些证据。
她怕证据之间开始互相说话。
宋慧兰被推回保护病房时,忽然睁开眼。
她的眼睛浑浊,却很努力地看向陈照白。她像是在分辨他的脸,又像是在从某段很旧的记忆里把他找出来。
“晚青……”
“她让我来。”陈照白说。
宋慧兰喉咙里发出一点破碎气声。
“别……烧……”
许砚立刻靠近,“别烧谁?”
宋慧兰眼皮颤得厉害。
“小的……”
陈照白的背一下绷紧。
小的。
第十章里那个未说完的称呼,又一次从宋慧兰嘴里钻出来。
护士提醒不能再问,许砚只好停下。
可这两个字已经足够把陈照白推回那片黑暗。
五岁。
青槐。
铁碗三声。
有人捂着他的嘴,对他说别应。
他以为自己只是误入旧案边缘的孩子。现在看,二十二年前那场葬里,被封过口的不止宋慧兰,也不止林晚青。
还有他。
后门的地面上,烟雾弹残壳被技术员夹进证物袋。残壳外壳没有商标,内壁却有一点香灰味。许砚让人送检。
年轻男警又从商务车后备厢夹层里找到一张小票。
小票项目是车厢消毒、遗体防渗垫、标签打印纸。
付款账户仍是安和。
打印纸批次与A-404-17纸封一致。
小票背面还印着取货门店。
门店在城西旧货市场旁边,离长青照相馆旧址只有两条街。这个位置本身不能说明什么,却让许砚立刻让人调附近监控。
半小时后,路面探头传回一张模糊截图。
昨晚九点十七分,白色商务车停在旧货市场后巷。一个男人抱着纸箱上车,纸箱侧面写着“标签纸、防渗垫”。男人戴帽子,看不清脸,左手小指却缺了一截。
护士长看见截图,忽然说:“早上送材料来的人就是他。”
何茵闭了闭眼。
她可以说门禁卡丢了,可以说车队备品不归她管,可她解释不了同一个残指男人在医院、后巷和安和车之间来回出现。
这条链子,终于不只是纸。
它开始长出手和脚。
许砚看着那张小票,说:“他们今晚不是转移病人,是准备接运遗体。”
何茵抬头看她,“她本来就快死了。”
陈照白忽然开口:“快死,和已经死,不是一回事。”
何茵看向他,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情绪。
“你在殡仪馆上班,见过那么多人死。你应该知道,快死的人迟早要走。”
陈照白说:“可她还没走。”
何茵轻轻笑了一声,“你拦得住今晚,拦得住每一次吗?”
许砚把合同塞进证物袋,“能拦一次,就能查一次。查到你们没有下一次。”
何茵被带上巡逻车时,忽然回头看了陈照白一眼。
“陈守山当年也这么想。”
陈照白没有追上去。
他知道这是挑衅,也可能是半句真话。
后门重新落锁,宋慧兰的保护级别被提升。医院保卫、警方、护士三方签字,任何药物调整、探视、转运都必须双人记录,留痕上传。
这些繁琐的手续,第一次让陈照白觉得安心。
夜里十点整,安和原定接运时间到了。
仁济后门没有车再来。
只有巷口路灯闪了一下,照出雨水里一串已经被踩乱的脚印。
许砚站在门边,看着封好的转运箱。
“回殡仪馆。”
陈照白点头。
他们抓住了后门这一次转运。
可火化确认联还在殡仪馆那条线里。
而简化接运合同上那句“四十八小时内死亡可直转火化”,像一根细针,扎在所有证据之间。
只要有人再补上最后一张纸,宋慧兰仍可能被写死。
第一道门拦住了。
炉前那道门,还没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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