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运通道的闸门落到一半,被人从外面顶住。
白色车灯斜斜照进来,把地面上的水痕照得发亮。安和的车停在通道口,车尾门已经打开,两个接运员一前一后抬着转运床。床上盖着黑色防渗袋,袋口贴着封条。
封条上写:无名女性,关联A-404-17。
陈照白看见那行字,脚步没有停。
值班员站在接运台后,手里攥着一叠材料,脸色白得像纸。他已经按许砚的话把材料放在桌上,但安和的人仍然在往里挤。
“材料齐全,为什么不接?”最前面的接运员声音很硬,“我们接到家属委托,遗体已经到馆,你们耽误火化,出了纠纷谁负责?”
许砚走过去,亮证件。
“警方接管。”
接运员看见她,表情僵了一下,很快又说:“我们只是执行委托。”
“委托人呢?”
“线上委托。”
“家属呢?”
“家属悲痛,不便到场。”
“遗体来源?”
“合作医院转出。”
许砚翻开材料。
死亡证明复印件,签章模糊。
家属委托书,经办人林德贵。
接运合同,安和生命服务。
火化申请表,亲属关系栏写“舅甥代办”。
最后一页是火化确认联草稿,确认人栏空着,右上角却已经打印出一串内部编号:A-404-17-替。
值班员小声解释,他刚才之所以犹豫,就是因为这套材料表面上太齐。
死亡证明有。
家属委托有。
接运登记有。
安和的电子备案也有。
按照殡仪馆平时流程,他只需要核验身份证复印件、确认委托书签字,再让家属确认室完成最后一遍签名,就能把遗体送入炉前等待。
“我看见关联A-404-17,觉得不对。”值班员声音发抖,“但他们说这是医院内部编号,不影响火化。”
许砚问:“如果今晚我们不在,你会怎么做?”
值班员嘴唇发白,“我会打电话问吴师傅。”
吴建明不在总控台。
而吴建明账号已经被人本地登录。
这个答案让所有人都沉默了几秒。
黑伞不需要每个人都坏。
它只需要每个人按习惯做一步。
问一下熟人,盖一下章,等一下系统,放一辆车进门。等所有人反应过来,确认联已经随炉归档,替身遗体已经变成灰,宋慧兰也会在纸面上完成第二次死亡。
替。
一个字,把所有遮掩都撕开了。
许砚把那张纸举起来,“你们平时也把替字打在火化确认联上?”
接运员不说话。
年轻男警上前,把两人控制住。
另一个从车里下来的男人见势不对,转身就跑。陈照白正好站在通道侧门边,看见他左手小指缺了一截。
旧货市场监控里的残指男人。
陈照白没有追得太快。
他知道侧门外是一段下坡,雨后地滑。残指男人冲出去时,正撞上从外面包抄来的民警,整个人摔在地上,文件袋飞出去,纸散了一地。
其中一张飘到陈照白脚边。
仁济康复医院病危代理补充意见。
提交人:赵怀民。
提交时间:今晚九点三十七分。
宋慧兰那时还在保护病房里呼吸。
可赵怀民已经替她提交了病危代理意见。
陈照白捡起那张纸,交给许砚。
许砚看完,脸色沉到极点。
“他人在哪?”
值班员颤声说:“刚才有个律师来过,说要在家属确认室等流程。他带了两个人,穿灰西装。”
家属确认室就在接运通道旁边。
门开着。
里面空无一人。
桌上留着一杯没喝完的茶,茶旁压着一张名片。
赵怀民,律师。
名片背面写着一句话:流程已经开始,谁也拦不住纸上的死亡。
许砚把名片封存。
“调监控。”
监控显示,赵怀民在安和车辆抵达前五分钟离开家属确认室。他没有走正门,而是跟着一名穿殡仪馆旧制服的人进了炉区侧廊。那人戴口罩,帽檐压得低,监控只拍到侧影。
吴建明看完,脸色发青,“这不是我们当班的人。”
“衣服呢?”
“老式外勤服。库里早不用了。”
旧照片里的那种外勤服。
陈照白心里一凛。
他们不仅在推替身遗体,还在用二十二年前那套身份外壳重新进入炉前。
许砚立刻分派人手。
一队封接运通道。
一队去炉区侧廊。
一队留在遗体旁,法医和殡仪馆人员共同开袋确认。
陈照白站在转运床边,看着老周剪开第一道封条。
防渗袋打开后,里面是一具女性遗体。年龄大约五十到六十岁,身形瘦小,面部有长期病容,左腕上绑着一枚新打印的腕带。
无名女性。
关联A-404-17。
腕带下方还有一层旧压痕,像原先绑过另一枚腕带。
老周检查瞳孔、尸斑和体温,初步判断死亡时间不超过十二小时。
“不是宋慧兰。”
遗体右耳后有一颗小痣,左手无名指关节变形,像长期做手工活留下的。她身上没有贵重物,也没有身份证件,只有病号服内侧缝着一小块布标。
南桥关怀站,临时床三号。
陈照白把那块布标拍下来。
一个临时床号,替代不了名字。
可至少证明她不是凭空出现。
老周在遗体指甲缝里发现少量泥灰,脚跟有压疮,说明她生前长期卧床或行走困难。胸口没有明显外伤,初步看像病亡,但死亡流程明显不合规。
许砚说:“她的死也要查。”
年轻男警愣了一下。
许砚看他,“别因为她被当成替身,就把她真的死亡跳过去。”
陈照白看着那具无名女性。
这句话很重要。
林晚青被人当成林清禾,宋慧兰被人当成A-404-17,现在这个女人又被当成替身。每一次“当成”,都在抹掉一个人的真实来处。
如果他们只顾着救宋慧兰,却不查这个女人是谁,黑伞仍然赢了一半。
这句话让值班员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
许砚问:“来源医院?”
材料上写城西二院临终关怀转介。
可城西二院急诊行政区刚被封,怎么会又送出一具临终转介遗体?
技术员打电话核实。
城西二院值班室否认今晚有无名女性死亡转出。死亡证明编号也查不到。那张复印件上的签章,和上午查到的补录终端打印格式一致,但编号为空号。
空号死亡证明。
空壳家属。
替身腕带。
火化确认联草稿。
这具无名遗体不是宋慧兰,却被推来替宋慧兰完成纸面死亡。
陈照白忽然明白“第二次死亡”是什么意思。
人不一定真的死。
只要有一具身体、一张证明、一份确认联,系统就能让她死。
宋慧兰第一次在青槐被送进死亡流程,陈守山抽走第三联,让她没有在纸面上死透。
二十二年后,赵怀民要用另一具遗体替她补完。
许砚说:“查这具遗体真实身份。”
老周点头,“先按无名遗体保护封存。指纹、DNA、随身痕迹全部取。”
陈照白看着那具陌生女人。
她也不是工具。
她也有名字,只是现在还没人知道。
黑伞最可恨的地方,不是只害了宋慧兰和林晚青。
它把每一个失去姓名的人都当成可替换的材料。
炉区侧廊那边很快传来喊声。
赵怀民没有找到。
但民警在侧廊门口发现一台便携打印机和一只U盘。U盘序列号后四位,6841。
便携打印机里残留半页未打完的表。
火化确认联。
确认对象:A-404-17。
确认方式:代理确认。
确认人栏刚打印到“赵”字,机器就被拔了电。
许砚拿着那半页纸,眼神冷得吓人。
“他刚才就在这里补确认联。”
陈照白看向炉区侧廊尽头。
那里通向**炉的预备间。
预备间门口,红色指示灯亮着,提示低温预热待命。
系统已经被人排程。
只差确认。
吴建明冲到总控台,手忙脚乱地取消预热。可系统提示需要管理员复核。管理员账号昨晚已经异常登录过一次,今晚又被锁定。
“谁锁的?”许砚问。
技术员查后台,“本地登录,账号吴建明,时间九点四十五。”
吴建明急得脸都红了,“不是我!我一直在旧档案间!”
陈照白忽然想起监控里的旧制服侧影。
那人穿旧制服,熟悉炉区,知道吴建明账号。
不是普通安和接运员。
是馆内线,或者曾经的馆内人。
**炉低温预热倒计时开始跳。
十分钟。
九分五十九秒。
许砚当机立断,“物理断电。”
吴建明说:“直接断电可能锁炉,要按安全流程。”
“最快多久?”
“三分钟。”
“做。”
接运通道里,残指男人忽然笑了一声。
“没用的。纸进了系统,人就已经死了。”
陈照白转头看他。
残指男人嘴角带血,眼里却有一种被训练过的麻木。
陈照白问:“谁教你这么说?”
残指男人不答。
许砚走过去,蹲下看他,“赵怀民跑不了。何茵也在我们手里。你现在说出无名遗体来源,还能少替他们背一点。”
残指男人眼神晃了一下。
他低声说:“我只管车。”
“车从哪儿接的?”
“南桥。”
许砚和陈照白同时抬头。
长青照相馆旧档里,贺修文现在就在南桥。
残指男人又说:“南桥关怀站。人死了没人认,安和说走绿色通道。”
无名遗体来自南桥关怀站。
长青底片线也指向南桥。
两条线,在这一次炉前汇到了一起。
残指男人像意识到自己说多了,立刻闭嘴。
许砚却已经抓住重点,“南桥关怀站是谁联系的安和?”
“我不知道。”
“谁让你把关联编号贴上去?”
“车上本来就有。”
“谁给你的腕带?”
残指男人咬着牙。
许砚把那张A-404-17-替的确认联草稿放到他面前。
“这不是车上本来就有。腕带、草稿、接运合同、死亡证明空号,都需要有人提前生成。你可以说你只管车,但车不会自己长出这些纸。”
残指男人眼神终于垮了一点。
“赵律师给的袋子。”
“在哪里给?”
“南桥桥底。”
“还有谁?”
“一个老头,修表的。”
贺修文。
陈照白心里那个名字亮了一下。
长青照相馆的老板,南桥修表摊的老人,竟然也出现在替身遗体交接附近。
他是被胁迫,还是仍在黑伞链条里?
许砚没有立刻下判断,只让人把这段供述固定。
总控室那边传来吴建明的喊声。
“断了!”
**炉预热指示灯熄灭。
陈照白刚松半口气,炉区侧廊尽头却传来一声金属撞击。
当。
所有人都停住。
第二声紧跟着响起。
当。
陈照白的身体先于意识发冷。
第三声。
当。
像二十二年前青槐灵堂里的铁碗。
侧廊尽头,有人隔着门说:“陈照白,确认联在里面。你敢不敢进来拿?”
声音经过炉区回音,听不清男女。
许砚立刻抬枪,“别动。”
陈照白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第二次死亡被拦在炉前。
可那道声音,像把二十二年前没摔碎的碗,又递到了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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